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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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剧邀请（第1页）

楼下，君舍似乎并不急于进门。他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领口，之后，仿佛有所感应般，毫无预兆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眼睛，精准捕捉到了躲在窗帘后的那抹瓷白，嘴角弧度似是悄然深了一分。男人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走上台阶，军靴踏地，一声声，让女孩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钉在原地。岗亭外，洛塔尔颤巍巍拄着拐杖上前，壮着胆子行了个举手礼：“herroberst…（上校先生…）”而君舍像是压根就没看见那瘸腿老人。咚咚。那两声敲门声不重，却像是裹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顺着楼梯、墙壁、地板，直直敲到俞琬的心脏上去。她像受惊的兔子般从窗边弹开，后背抵着墙壁。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是他改主意了？君舍的反复无常，她是领教过的，难道他突然间觉得“交易”不划算了，还不如把她抓起来直接交给日本人？还是临时是出了变故，对方识破陷阱，计划失败了，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怕这些“黑皮大衣”，更怕眼前这个永远猜不透心思的人，他亲自登门，很少会带着好事。可如果真是要抓她，需要他亲自出马吗，需要这样“礼貌”地敲门吗？那么假装不在家？她目光慌忙扫过房间，她才刚打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去，明明白白在告诉楼下的人：我在家。这样只会激怒他。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楼下再没传来敲门声，可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她不能逃，也无处可逃。俞琬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走下楼梯去，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似的。指尖触到门锁的冰凉，女孩咬了咬牙，用力一扭。咔哒，傍晚微凉的空气瞬时间涌进来。君舍站在那，廊灯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棕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簇幽冷的火焰，直直落在她脸上，灼得她想后退。他饶有兴味打量着她，苍白的小脸，微抿的唇。乌黝黝的眼底变换着的各种表情——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幼鹿，害怕，好奇，担忧，却还带点破罐子破摔，强撑着不愿后退。“晚上好，小女士。”还是那万事毫不在意的语气，“看来，我并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说着，他视线越过她，轻飘飘扫过空荡荡的诊所，又回她微微绷紧的脸上。俞琬死死捏着门把，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却干涩涩的。“君舍上校，您有什么事吗？”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您不是应该在圣路易岛上吗？“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唇角一勾，像是早知道她没出口的疑问，指尖慢条斯理把玩着黑皮手套，“忽然想到，独享一场好戏未免太过自私，正巧路过，就想问问小女士有没有兴趣，同去看看圣路易岛那出…好戏？”女孩防御性地后退半步，连门也在自己未察觉的时候阖上了一大半。和他一起，在这个晚上，去看一场…“好戏”？脑中警铃大作起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炫耀他的“战果”，是要试探什么，还是在准备这行动的过程中，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怀疑她同他编了故事，测试她的反应来的？不行，绝对不行，她的直觉对自己说。“我我还要整理病历。”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光，“而且太晚了。”“是吗？”君舍睨着她轻颤的睫毛，目光像手术刀般剖开一层层伪装，廊灯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投下阴影，将那张面孔切割成属于光明与黑暗的两半。“可您看起来，比任何病历都更需要透透气。”语调极彬彬有礼，可态度却摆明了是不为所动。俞琬的心直直坠下去，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恳求来，“而且我…我有点胃疼。”这是实话，从看到他站在楼下的那一刻起，俞琬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了。此刻，女孩把自己整个人藏在门扉后面，门缝也不知不觉缩到只剩一掌宽，刚好够她露出半张小脸。她实在不大敢看他那双慑人的琥珀色眼睛，只用耳朵听着。君舍看着这副模样，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啧，更像只遇到危险就躲进小窝，只留半只耳朵竖起来试探风声的兔子了。机警又…透着那么点可爱。门外安静了几秒。就在俞琬以为那人该是没了耐心的时候，那轻轻慢慢的声音又飘进门缝来。“真巧。“这次拐了个弯，裹着一种天鹅绒般柔软、却莫名让人发毛的关切。“我也经常胃疼，正好带了柏林来的特效药，对缓解神经性胃痛尤为有效，比您诊所里那些普通的阿司匹林…或许更对症。”这转折太突然，俞琬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胃真的痉挛起来了。“给您两分钟的时间考虑。”说话间，男人慢悠悠摘下了手表。就在这时，门板后传来洛塔尔怯怯的的声音：“上校，需要我…去请个医生来看看文医生吗？”“不必。文医生医术精湛，她自己就是巴黎最不需要别的医生来看诊的医生。”这句听似恭维的话，实则像是一把锁，咔哒一声把她用胃疼拒绝的理由给封死了，说罢，那人竟真开始一秒一秒报起时来，女孩心下也随着那走动的秒针一点一点被缠住。她小手抓着门板，越抓越紧，像是抓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依靠似的。而这动作，当然没能逃过君舍的眼睛，他目光在她泛白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秒，又鬼使神差多给了她叁十秒。“时间到，小女士。”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叹了口气，终于拉开了那扇突然变得千斤重的门。君舍依然站在那，悠闲得像是在邀请人参加一场午后花园派对，见她开门，他微微挑眉，还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有几颗白色药片，放在她门口的柜子上。这小兔，总是不好好吃饭。上次去医院还专门给自己开了瓶治胃痉挛的阿托品，至于他怎么知道的？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她每次去医院开的药单，都会原封不动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当然，他也不会告诉她，前天这小兔因胃疼蜷缩在诊疗室的沙发上时，他刚好在进行晨间巡游。“考虑好了？”他问，呼吸不自觉放轻，目光在她咬出齿痕的花瓣唇上逡巡着，喉结微微滚动。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像是需要积攒什么勇气似的，终还是抬起眼，用力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这拒绝让君舍有些意外，但转瞬间，某种奇异的光彩却像是被风吹动，在他眼底燃得更旺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人还在廊灯下，鞋尖都没进来，恪守着对友人眷属该有的绅士距离，可他的影子却像活物般延展进来，把女孩整个笼罩其中。忽然间，女孩觉得周围不但光被挡住了大半，连空气都稀薄了。那股混着古龙水的薄荷烟味，也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告诉我，文医生，”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威胁，又像掺着蛊惑，“您就一点也不好奇吗？那些困扰你、让你夜不能寐的‘飞虫’，今晚会有怎样…戏剧性的结局？”女孩黑色眼底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这反应取悦了他。“我…”女孩唇瓣翕合。她想说不，但那不是真话。她当然想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场噩梦会不会当真在今晚画上句号。“谢谢，但我只是一个医生，对于这样的戏，有点害怕，而且。”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补充。“而且有宵禁，到了晚上，是不能出门的。”俞琬没说的是，她也更害怕，眼前这人过来找自己，会不会也把自己当成他那台“戏”中的一部分了。而且，对于君舍这样的人来说，宵禁怕也是不存在的。啧，固执的小兔。君舍眸光黯了黯，在他叁十多年的人生记忆里，自己发出的邀请，还没有被哪个女人一而再，再而叁地拒绝过。作为一个有风度又讲颜面的绅士，到了这，当然该知难而退，体面收场，可这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碾碎在靴底——他偏偏今天，就不想要做那个善解人意的绅士。“害怕么？”他眼神黯了黯，“可我认识的文医生似乎并非如此。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与我这样的人…做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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