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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琬下意识看向维尔纳。男人耸了耸肩:“档案堆放在那不会恶化,但疝气囊可不会等你。”这算得上是明目张胆的默许,他顿了顿:“当然,这取决于你。”女孩感到心脏被轻轻碰了一下,愿意,她当然愿意,可是…没有可是,这里需要我,这些人需要我。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好”在女孩终于出了手术室,换回原来的羊毛裙和风衣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而随之而起的,当然还有心虚。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分,比预想的整理档案时间,超出太多了。俞琬放轻了步子,猫似的踮着脚尖走上楼梯去,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石墙,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热度平复下去。接着,她走进了那条油墨气味儿的走廊。约翰依旧站在墙边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浅蓝色,但俞琬总觉得,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女孩慌忙低下头,一股愧疚升上来,不敢看她眼睛。“整理完了?”他问。“……嗯。”女孩喉咙发干,声音虚飘飘的,睫毛微颤。她一进办公室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海因里希太太正低声对来自巴登的短发女士说着什么,看见她倒是收了声,可眼神里,那股冰碴子似的鄙夷藏也藏不住,唇角冷冷勾起来。女孩被看得后背发毛,只能装作没看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可目光一落到桌上,心下就一沉。那堆病历,明显被人动过,散散乱乱地全都摊开在那儿。深吸一口气,她开始一份一份地将它们收拢、理平、重新排序,动作很慢。大约五分钟后,死寂的办公室里,又响起了海因里希太太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有些人啊,仗着有关系,上班时间到处乱跑。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的,反而要帮她收拾烂摊子。”旁边的姑娘小声附和:“就是……”俞琬的手指僵住了,明明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可每次听到,总会难受,在这里……她的价值仿佛只取决于她与谁有关,还有…她是否“安分守己”。一股委屈冲上鼻腔,眼眶瞬时发起热来,但她用力掐住掌心,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下来。约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和冰山似的站在那,冷冷地看着里面,高大身躯几乎挡住了整扇门的光。所有人都像看到死神一般噤了口,喝水声,纸张翻动声,连带着挪椅子的吱呀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海因里希太太的脸倏地褪成了苍白。接下来的一小时过的尤其漫长,也尤其窒息,俞琬把自己完全埋到病历本里去,当终于做完了一切,也到了下班的时间。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约翰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而女孩侧头看着窗外,两眼放着空。阿姆斯特丹的傍晚是灰蓝色的,运河水面倒映着两岸昏暗的灯光。明天还要来,下午还得去手术室,这件事她还是得瞒着约翰,也瞒着克莱恩,这念头落下,她心头一扯,不自觉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身份牌。赫尔曼,红十字会的第一天,我就差点儿不争气地哭鼻子,没出息极了。可至少今天,我救了一个人,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点用。那感觉,或许就像你在前线用你的方式保护他们一样。你会欣慰的,对吧?第二天,俞琬还是如约出现在了手术室,同样的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可贝克尔医生没出现,维尔纳却早早就在里面,正在调试无影灯。床上已然躺着一名士兵,看着不超过二十岁,脸色苍白得发灰,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左腿中弹,需要取出一枚深嵌的弹片。“局部麻醉,轻剂量。”维尔纳低声说,“他需要保持一定意识,避免损伤神经,你主刀,我辅助。”女孩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做手术就像弹钢琴,一段时间不练手就会生,过了那么些日子,却要做主刀,还是在这位眼神犀利得和猫头鹰似的前辈面前,这就像让久未登台的钢琴师直接演奏肖邦,而台下坐着最严苛的乐评人。她忽然就有些没底气。“你可以。”维尔纳戴着胶皮手套,“克莱恩请我吃饭时,和我炫耀你缝过他,‘缝比军医还好,手稳得让人睡着’。”他顿了顿,“所以,今天你得证明他没吹牛。”他在别人面前……真是这样说我的吗?俞琬心尖泛起一阵暖,不知是因着这番话,和这番话里藏着的来自克莱恩的隐秘鼓舞,抑或只是纯粹想证明给他看。她没再犹豫,稳稳接过了手术刀。那一刻,世界缩窄成无影灯下那一小块青紫色皮肤,和埋在里面的金属碎片。柳叶刀像有了生命般游走。切开、止血、探查,每个动作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狠劲,仿佛要切开那些质疑的目光,夹碎那些伤人的流言,把积压着的委屈和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弹片取出的瞬间,金属托盘发出叮的脆响。到了缝合时,她指尖又柔和下来,一针一线,把皮肉重新归位,这感觉熟悉得让她想哭,又踏实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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