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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的刹那,他竟觉得似曾相识,那眼神,他在从斯大林格勒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将士脸上看到过,不张扬,不外露,却让人无法忽视。那是从绝境里活下来的人淬炼出的东西。可他从没在一个这样的小女人脸上见过。有意思。可心里那根刺还在,因为她是陌生的、不可控的,也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人。壁炉的火光渐弱,橘红的暖意化作温柔的余晖。俞琬手中的汤碗早已凉透,凉到她不得不轻轻将它搁在茶几上。那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老人那张花岗岩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接纳,也非认可,更像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离奇之事后,不得不承认事实存在的妥协。可他周身的气场依然冷凝如冰,如同易北河冬日的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停留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好好养伤。”老人的声音浑厚如钟,连壁炉里的火苗都随之一颤。“到了柏林,有人照顾你。”起身时,靴跟在地板上利落一碰,转身离去的身影依然巍然如松。——————黑色防弹奔驰在荷兰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着,而车牌上的字母,足以让沿途所有哨卡提前肃立敬礼。伦德施泰特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着,收割后的麦田,黑黢黢的桦树林,偶尔闪过的农舍窗户里透出灯光。他教子介绍那女人时的语气仍回荡在耳畔。“我的未婚妻。”不是情人,不是临时慰藉,更不是战场上找个女人解闷,是要郑重其事带回家,昭告天下的关系。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小姑娘有几分胆色,也有几分本事,能从死神手里抢回克莱恩的命,但救命之恩是一回事,登堂入室又是另一回事。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总爱回忆过去的事。他父亲在世时,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去波美拉尼亚狩猎。策马穿过层林,猎犬在前方奔跃,侍从们紧随其后。傍晚回到庄园,对着火炉喝威士忌,聊军政,聊儿子。“那孩子,”弗雷德里希曾这样说,“太硬了。”“硬才好。”他当时不以为意,“软了怎么带兵?”他父亲只是摇头,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沉默走到窗前。冯克莱恩家族,自大选帝侯时代起,就是普鲁士声名显赫的军官世家,每一代都在战场上立功,每一代都为这个国家流血。但传到如今,就剩小赫尔曼一根独苗。老人睁开眼,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野,指节重重叩击真皮座椅。现在,这根独苗终于有了个女人,虽然是……那样的女人。这些年来,单是他亲自出席的宴会上,柏林的,柯尼斯堡的,被带到他教子面前的名门淑女有多少?他记得冯西多家的千金,全城出名的美人,父亲是最高统帅部作战局局长,求着他在面前引见。那晚宴会上,小姑娘在他面前站了半小时,而小赫尔曼从头到尾点了叁次头,说了叁个词:“请。”“谢谢。”“不冷。”他父亲举着酒杯在一旁看,不住摇头,他当时倒想:也好,军人就该心无旁骛。思绪骤然拉回,方才进门时撞见的一幕,还有那臭小子最后看他的眼神,清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解释,不是请求,只是平静的告知。就和叁十多年前,他父亲执意要娶冯·德·雷兴家那个父母双亡、嫁妆只有几箱旧书和一台斯坦威钢琴的姑娘时,如出一辙。父子俩,骨子里一模一样。老人的指节在手杖鹰首上摩挲两下。冯克莱恩家向来如此,想要的就拿回来,战场上抢地盘,情场上抢女人,一旦认准,便绝不松手。可即便是他母亲,家道中落归中落,终究是容克贵族出身,族谱往上追溯,也能直指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她伯父更是威廉皇帝的枢密顾问。而这个女人……他的教子需要的,是一位能在军官团舞会上光彩照人的女主人,一位能在柏林最挑剔的沙龙里游刃有余的贵妇,一位血统纯正的日耳曼妻子。不是这个,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东方女人。可他知道自己无法当场告诉那孩子:不行,换一个,因为她救了小赫尔曼的命,而教子说出那句话时,语气里的坚定,已是板上钉钉。老人深深叹了口气,按下车窗,那张如老橡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来。小赫尔曼,你这次,给我出了个难题。——————橡木门合上的一刻,俞琬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脱力般陷进沙发里,掌心不知何时被攥出几道红痕来。那位老人不喜欢她。她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了,并非厌恶,连敌意都称不上,更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一样。可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是不喜欢她,可他也不是她的什么人,她不需要讨好他,不需要在他面前证明什么,不需要…可偏偏,他是那个会叫他“小赫尔曼”的人。她缓缓抬头看他。金发男人依旧倚靠在沙发里,双眼微阖,壁炉的火光为他的面庞染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暖金,即便面色苍白,依然棱角分明得像冷山岩。似是察觉到般,他突然睁开眼,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女孩方才被暖气熏出红晕的面色,此刻又泛了白。“怕?”女孩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头,她不愿承认,却又无从否认这个事实。“…有一点。”话音未落,男人宽大的手掌已包裹住她的小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啧,怎么那么凉。克莱恩的手收得更紧了几分,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不用怕。”他沉声开口,“他是我教父。不是你的。”俞琬垂着眼,睫毛轻颤着,黑眼睛里盛着叁分茫然与七分未散的惊惶,像被猛兽盯过的雪兔,明明已经逃回了窝,周身还缩作一团。“可是他好像……”“好像什么?好像不喜欢你?”女孩的心往下沉了沉,眼眶没来由发热,她拼命眨眼,想把那热意眨回去。“他是不喜欢。”男人的语气平淡无波,“但不需要他喜欢。”女孩倏然抬头,唇瓣轻启又合上,那些话哽在喉间。可他是他长辈,是他教父,是…克莱恩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那点委屈,还有那份强忍着不哭的倔强,眉尾微微一扬,又补了一句。“你是我的女人,不是他的。”这句话太过直白,像块烧红的炭悄悄点燃了女孩的脸颊,她一时失语,只吐出一个字来。“你……”金发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尖依旧冰凉,却已然不再发颤了。“可是……”她的声音还在发飘,“他是你教父,他希望……”她没能说下去,那些话压在舌尖上,像一颗未熟的青梅,涩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希望什么,不重要。”克莱恩干脆地打断她。说话间,他长臂一展把她捞进怀里去,女孩的脸猝不及防跌进他胸膛,鼻尖撞得发酸。“他是老派的人。”男人低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一辈子都在那个圈子里打转,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俞琬索性把脸闷进他怀里,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洇湿了男人胸口一小块布料,那点温热渗进去,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看,该怎么想,但…他会习惯的。”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习惯不了也没办法。”他不过是想让那老头子知道: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是我的选择。女孩久久没有作声,只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却像打翻的调色盘,酸的,涩的,暖的,都搅在一起,乱成一团。从小到大的教育都在告诉她,要讨长辈的喜欢,要乖巧懂事,要让大人们满意,如果有人不喜欢她,那多半是她自己做得不够好。可此刻,有人告诉她: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别人喜欢。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疲惫过后的放松,男人素来冷峻的眉眼竟柔和下来,眼角微微弯起,唇角噙着的弧度里,可现在,有人对她说: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别人喜欢。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眼睛。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疲惫过后的放松,男人素来冷峻的眉眼竟柔和下来,眼角微微弯起,唇角噙着的弧度里,掺着一点捉狭的坏。他忽然捏了捏她的脸,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嘶地倒抽口气。“疼——”她嗔道,睁圆了眼睛控诉他。腮帮子气得鼓鼓的,面颊绯红,活像只被揪了尾巴的兔子,明明炸着毛,却只敢瞪人,半分凶气都没有。这模样落在克莱恩眼里,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啧,会生气了,不是刚才丢了魂似的模样了。金发男人没再说话,如同一头饱食后的猎豹,懒懒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俞琬拿他没辙,只能气鼓鼓地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小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权当泄愤。不多时,仆人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一次柴,壁炉里的火旺起来,暖融融的火光铺满整个客厅。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窗外是荷兰的冬夜,寒风呜咽,可此时此刻却很暖,暖得让人昏昏欲睡。“赫尔曼。”她轻声唤。“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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