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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在“社会性死亡”的冰点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个“幽灵”,一个穿着深蓝色裤装的、活着的“影子”。
她不开电脑,因为她唯一的“工作”(那份报告)已经被撕碎。
她不去倒水,因为李姐和老刘都当她不存在。
她就那么坐着,挺着笔直的背,像一尊倔强而苍白的雕像。
张科长始终没有从里间出来。那扇门,成了地狱的入口,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光。
直到上午十点,李姐挂了里间的内线电话,脸上带着一种残忍而满足的微笑,“蹬蹬蹬”地走了过来。
“小苏啊,”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假惺惺的“关怀”,“张科长话了。”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张科长说,你这个‘高材生’,笔试第一,窝在咱们科室接电话,太屈才了。”李姐用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佻地戳了戳苏晴的肩膀。
“大材,要大用嘛。”
李姐的笑容扩大了“张科长体恤你,怕你坐办公室无聊。特批!把你调到‘印刷室’去,帮着钱师傅,给大家印点材料。多光荣啊!”
印刷室。
这三个字,比“档案室”更恶毒。
档案室,至少还能“看文件”,至少还是“脑力”的范畴。
而印刷室……那是机关大院食物链的最底端。那是体力活,是“工人”干的活。
这是要把她这个“大学生干部”的身份,彻底踩进泥里。
“走吧,小苏,”李姐得意洋洋地一甩那头“方便面”卷,“我带你去‘上任’。”
印刷室在主楼的半地下室,走廊的最深处,紧挨着厕所。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混杂着油墨、霉纸张和化学溶剂的气味,在苏晴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瞬间就钻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呛得她几欲作呕。
里面,是“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大噪音。
一台老旧的、绿漆斑驳的油印机,像一头怪兽,正趴在房间中央,贪婪地吞吐着纸张。
房间阴暗、潮湿,墙角堆满了黄的“废稿”,地上是凝固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墨点。
角落里,坐着一个沉默的老人。
他就是钱老,穿着一身比苏晴还蓝的旧工装,仿佛已经和这间屋子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往机器里塞着纸。
他就是这台机器的“沉默的旁观者”。
“钱师傅!”李姐捏着鼻子,尖着嗓子喊,(她自己也受不了这个味道),“我把新人给你带来了!这可是‘高材生’,你以后可轻松了!”
钱老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姐把苏晴推了进去,像扔一件垃圾。
她“啪”地一声,把一叠手写的文件原稿扔在油墨斑斑的桌上。
“小苏,”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命令,“这是下午开会要用的‘会议通知’,张科长亲笔写的。你,”她指着那台机器,“把它印2oo份。下班前,必须弄完。”
苏晴拿起那份原稿。
那根本不是“亲笔”,而是一种龙飞凤舞、东倒西歪的“草书”,很多字苏晴根本不认识。
更恶心的是,稿纸上还滴着几个褐色的污点,不知是茶水,还是咖啡。
“看什么看?”李姐不耐烦了,“高材生,连字都不认识了?”
苏晴没说话。
“钱师傅,”李姐又转向钱老,“你教教她,怎么用。”
钱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扫了苏晴一眼,然后沙哑地开口“先……刻蜡纸。”
“刻蜡纸”。
一个苏晴只在“历史”中听过的词。
钱老指了指桌上那叠黄色的、薄薄的“蜡纸”。
苏晴这个“政法系高材生”,这个笔试第一的“天之骄子”,在市政府大院上班的第四天,开始了她的新工作——
她坐在那张油腻的桌前,(用她自己的纸巾)擦了擦钢板,开始一笔一划地,在那张蜡纸上,“誊抄”李姐扔给她的那份“废稿”。
她的手腕很稳,她的字(即便是刻在蜡纸上)也清秀、有力。
但她每刻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刻自己的皮肤。
她的“才华”,她引以为傲的“笔杆子”,现在被用来复刻一份她根本看不懂、也鄙视的“垃圾”。
“轰隆隆——”
机器的噪音,让她无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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