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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宗的晨雾,是裹着百年老竹清润气的软,漫过清轩阁的竹檐时,像给灰瓦镀了层薄纱。
这竹檐是君青筠入宗次年亲手修的——后山老竹削成的椽,纹理里还嵌着当年的竹露痕,铺着晒干的竹篾,细密得漏不下半点晨雾。雾珠沾在竹篾上,顺着椽的弧度往下淌,滴在阁前的青石板上,晕开的湿痕竟像极了忆竹的纹路,一圈圈绕着,像在画着藏了旧忆的符。阁外的竹丛已长到齐檐高,竹干泛着淡青,叶尖的雾珠在晨光里闪,像缀在枝桠上的碎银,与君青筠掌心霜竹叶的银辉,隔着晨雾轻轻呼应。
君青筠坐在竹窗下的竹凳上,素白弟子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那道近乎透明的浅疤。指尖捏着霜竹叶,叶片被竹露养得润透,银辉顺着叶脉爬,贴在掌心像块藏了温的玉。小臂的疤在触到竹案时,仍会泛起极淡的麻痒,像有缕缠着竹丝的线,往记忆深处拽——她总觉得,清轩阁的竹香里,藏着那个快呼之欲出的名字,藏着那个玄色的影子。
“师姐,《灵脉旧记》借来了。”
清轩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离天捧着本线装旧书走进来。书皮泛着深黄,“灵脉旧记”四字是朱砂写的,边角已磨得模糊,显然被前代掌门翻了无数次。他把书递过去,指尖指着夹在页间的干竹叶:“掌门说这叶是当年护灵脉时落的,叶脉上的紫痕,许是玄衣者的血溅的。”
君青筠接过书,指腹蹭过泛黄的纸页,脆得像要碎。她轻轻抽出那片干竹叶,叶脉间的淡紫虽淡,却仍能看出是血渍的痕迹,指尖刚触到紫痕,心口突然暖,小臂的疤也泛起极淡的银辉——眼前闪过片模糊的紫:玄铁剑插在灵脉旁的竹下,剑穗的浅紫丝线缠着片霜竹叶,玄色身影蹲在她身边,用竹露沾湿的布巾擦她小臂的伤,指腹避开疤,说“忍忍,擦完就不疼了”。
“师姐,茶煮好了,按你说的煮了三滚。”
离湘端着竹制茶盘进来,盘里的粗瓷碗冒着细白的汽,飘着两片新采的忆竹叶。她把茶放在竹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块竹编杯垫,垫在碗下——杯垫是昨晚就编好的,上面织着极小的月纹,是照着《竹纹考》里的图样,一针针数着竹丝织的:“苏筱师姐说月纹能安神,你喝着茶,或许能想起更多。”
君青筠端起茶碗,竹露茶的清苦混着竹香滑过喉咙,心口的空落淡了些。她望着离天把《灵脉旧记》里的关键段落折起页角,望着离湘把茶盘擦得亮,忽然觉得这份安静的陪伴,像清轩阁的竹露,淡却绵长。
“师姐你看,这段写‘玄衣者与月神居霜月轩,轩前植护魂竹百株,月神以月华灌之,竹生紫纹’。”离天指着折页的段落,声音带着点雀跃,“护魂竹!和你之前记起的紫竹,是不是一样?”
君青筠的指尖落在“护魂竹”三字上,小臂的疤突然烫,眼前的片段更清晰了些:霜月轩的竹下,她穿着素白广袖编竹篮,玄色身影坐在旁,玄铁剑斜倚在竹根,剑穗的浅紫丝在晨雾里飘,说“等护魂竹再长些,带你去看灵脉的紫竹林,比这好看”。她甚至能想起对方说话时,眉峰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光,与她小臂的疤,像同一片竹纹刻的。“是……一样的。”她声音轻缓,眼底多了点笃定——她离那个名字,离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离痕天的魔篁圃里,墨竹的新枝已长到齐腰高,竹尖泛着淡紫的光,像被魔气裹着的星。
云裂痕扶着林飘潇的腰,慢慢走在竹径上。林飘潇的腹部已隆起得明显,玄色寝衣外罩着件淡紫披风——是百年魔篁丝织的,软得像云,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却挡得住山间的寒气。晨雾沾在披风上,凝作细珠,云裂痕不时停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梢的墨竹露,指腹的温度裹着软,怕碰碎了她似的:“慢些,前面有段竹径滑。”
“你今日倒格外小心。”林飘潇笑着,指尖轻轻摸着腹部,能感受到胎动轻轻撞着掌心。
云裂痕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盒面绣着淡紫的墨竹纹,针脚虽有些笨拙,却每一针都扎得密:“给你看样东西。”他打开盒,里面躺着支羽翼簪——簪杆是用魔篁圃最老的竹根雕的,泛着温润的黑,簪头是对灵银铸的羽翼,边缘缠着极细的淡紫魔篁丝,在晨光里闪着细弱的光。
“你何时学的做簪子?”林飘潇接过簪,指尖触到簪杆的温,眼底满是惊喜。她知道云裂痕向来只懂军务与剑术,连穿针都嫌麻烦,此刻却捧着支亲手做的簪,连锦盒都是自己绣的。
“偷偷练了半个月。”云裂痕握着她的手,帮她把簪插在间,指尖蹭过她的鬓角,“簪杆养了十年,能护你不受魔气扰;灵银羽翼能映月华,你不是总说,离痕天的夜太暗,想看月华吗?以后戴着它,夜里就能见着了。”
林飘潇对着竹径旁的水洼照了照,羽翼簪在间泛着淡紫的光,与披风的颜色融在一起,好看得让她眼底泛湿:“你啊,总爱瞒着我做这些,却又把我放在心尖上。”她靠在云裂痕怀里,腹部的胎动又轻了些,“筱儿刚才踢了我一下,许是在夸簪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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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裂痕低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听着那微弱却有力的动静,声音柔得像墨竹露:“我倒怕她以后像你,当年偷偷溜出灵脉村,差点被妖兽伤了,还嘴硬说自己能应付。”他想起初遇时,林飘潇攥着墨竹叶躲在竹丛里,眼里的倔强像极了此刻间的羽翼,“要是她真闯祸,我便替她担着,总不能让我的夫人和孩子受委屈。”
“你就是太惯着。”林飘潇笑着,指尖刮过他的下颌,“我倒觉得,筱儿会像这墨竹,看着冷,骨子里却暖——当年我种这竹时,以为它活不了,如今不也长得好好的?”
两人刚走到竹亭,就见文烈和文瑶提着竹篮跑过来,竹篮晃得里面的物件轻响。文烈手里捧着个小竹车,车身是淡紫魔篁丝编的,车轮缠着细银线,推起来“咯吱”轻响却不颠:“教主!小竹车做好了!我在竹径上试了好几遍,不颠,小少主能坐在里面看墨竹!”
文瑶怀里抱着件淡紫小衣裳,布面软得像云,上面绣着极小的墨竹纹,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夫人!小衣裳绣好了!我用了最软的魔篁丝,垫了三层棉,小少主穿着不会冷,这竹纹是照着您种的墨竹绣的,连竹节的弧度都一样!”
林飘潇接过小衣裳,指尖触到布面的软,眼泪差点落下:“你们有心了,筱儿以后定会喜欢。”她转头对云裂痕说,“你看,有这么多人疼她,她定会平安长大的。”
云裂痕点头,看着文烈推着小竹车在亭外转圈,看着文瑶踮着脚把小衣裳搭在竹椅上,看着林飘潇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离痕天的魔气再重,也抵不过这份浸在竹香里的温情。他扶着林飘潇坐下,往她的茶碗里添了勺墨竹露:“以后我们就在这魔篁圃,看着筱儿坐在竹车里追蝶,看着墨竹长高,好不好?”
“好。”林飘潇靠在他怀里,望着亭外的竹影,“这样就很好。”
傍晚时分,笼在暮色里。
君青筠坐在竹窗下,《灵脉旧记》摊在案上,夹着的干竹叶与她的霜竹叶并排放着,银辉与淡紫隐隐相触。离天在整理白天的批注,把“护魂竹”“紫丝剑穗”的段落用竹炭标红;离湘在收拾茶盘,竹碗擦得亮,放回案角的竹架上。
“师姐,明日我去灵脉旁的村落问问,”离天收拾完批注,抬头说,“村里的老人许是记得玄衣者的事,说不定还能找到护魂竹的痕迹。”
离湘也凑过来,手里攥着个空竹壶:“我明日天不亮就去接忆竹露,煮你喜欢的茶,等你从村落回来喝。”
君青筠点头,指尖摸着霜竹叶的银辉,心里的执念又深了些。她望着窗外的竹影,在心里轻声说:“云缥筱,我离你越来越近了,不管你在仙道还是魔道,我总能找到你。”
而离痕天的魔篁圃里,夜色已深。云裂痕陪着林飘潇坐在竹亭里,墨竹灯泛着温润的光,文烈文瑶留下的竹编小蝴蝶挂在灯旁,翅膀上的魔篁丝闪着淡紫。林飘潇摸着腹部,听着墨竹在夜风中轻响,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觉得这样的时光,便是余生最安稳的甜。
两处的竹,两处的人,两处浸在竹香里的温情,虽隔着万里,却因那缕藏在骨血里的羁绊紧紧连着。君青筠在清轩阁的竹露里寻着旧忆,离痕天在魔篁圃的羽簪旁盼着新辰——他们都在等,等一场跨越轮回的重逢,等执念圆满,等把“余生”二字,写成竹影相伴、温情满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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