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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如栩顿了顿,仿佛将话语在心中掂量了千百遍,才又问道:“你可愿同我一同搬去薄尉巷?”
薄尉巷是六品七品官员聚居之地,比绣巷条件好上太多。虽不及御街的豪门勋贵,却已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住处。她曾也想过和阿钦搬去,后来终究舍不得绣巷的回忆,才一直住到如今。可现在阿钦不在了,涉湘回了兰府,若是易如栩也搬走,她独自住在这城郊附近,终究不太安全。
时光匆匆,今岁已不复去年天贶节模样。
昔日知心好友,左右两步呼喊一声便可聚于小巷深院,围坐团圆,把酒言欢。
而如今,众人各奔远大前程,劳燕分飞,各有高就居所。
只有苏锦绣一人守在绣巷,守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轻声说:“好。”
易如栩眼中骤然亮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激动地说:“巧娘,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苏锦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在薄尉巷自己购置一宅。”
易如栩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正有些失望,却见苏锦绣将手中的缂丝镶边手卷递了过来。“这是我为你绣的入仕礼,上面云程发轫四字,祝你仕途顺利,前程远大。”
这手卷以缂丝工艺,绣了寓意一路连科的纹样。卷面主体用平针绣出鹭鸶立莲之景,取谐音“路连”之意,祝其仕途顺遂。
手卷末端留白处,她以针代笔绣上蝇头小楷,题赠期许之语:翰林初展经纶手,他日金銮奏玉墀。
易如栩接过手卷,心中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眼看向苏锦绣,眼中满是感动:“巧娘,你真是我的知己。”
可他明白,苏锦绣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即便她曾对闻时钦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即便那人如今背信弃义,虚情假意欺瞒于她,即使二三其德,另攀高枝迎娶县主。
可她如此良善,遭此重创,并未想着如何报复,如何让他也尝尝这锥心之痛。她没有。她最终也不过是于华韵阁门口,平静地祝他一句幸福美满,顺顺利利。
得此通透豁达、情深义重的女子为知己,已是他此生莫大的幸运。
他有水滴石穿的恒心。
第48章下早朝旧称今易主,不闻唤我声。……
今日清晨,天未破晓,苏锦绣已起身,将绣巷的家细细清扫了一遍。
先是二人曾共处的厅堂,案几依旧,恍惚间似有对弈笑语。继而转入内室,她曾于此拈针绣花,他亦曾为她亲手奉茶。东卧房里,他昔年为赴白鹿洞求学收拾行囊的身影宛在。西卧房是她的闺阁,镜台再无胭脂点染。
她细细扫罢院中青石路后又泼了水,整个院子显得亮堂光洁,两侧繁花正盛,角落里那方常相偎歇脚的石台,苔痕已浅覆。柴房亦不疏漏,将冬夜共燃过的木柴码整齐。
每至一处,往昔相依的剪影便在眼前浮现。
诸事妥帖,苏锦绣立在门前,阖门之际又深深一望。
终是上闩落锁。
她转身离去,此后这绣巷小宅,连同满庭回忆,便如琥珀封尘。
苏锦绣至了华韵阁,安顿好诸事,又仔细安排了绣艺授课的进度,便将阁中事务托付给曼殊暂管三日。
曼殊整理着账簿,无意间问道:“锦绣,你这是要去哪游玩吗?”
“不是,”苏锦绣摇了摇头,“我去薄尉巷看看新宅子。”
一旁的含翡闻听,立刻凑上前来:“锦绣姐姐要买新居了?那绣巷的旧宅便不住了么?”
苏锦绣淡淡一笑,语气轻缓:“我孑然一身,住那终究是清寂了些,想着往繁闹处挪一挪。”
含翡不懂其中清寂缘由,只当是她日子愈发红火,便一味地笑着道贺。
苏锦绣笑着与曼殊、含翡作别,旋即步入御街晨光里。
去的路上街角食摊正蒸腾着热气,她拣了个洁净的摊子,要了两枚玉屑糕与一碗甘豆汤。那玉屑糕以糯米磨粉如霜,掺蜜和枣泥为馅,入口即化。甘豆汤则用甘草煮透黄豆,滤去豆渣后加冰酪镇过,清甘解暑。
她食罢慢步踱至约定的集贤楼下,选了檐下立柱处站定。不多时,思绪便绕到了今日正事上。
她与易如栩约了田宅牙人,要去薄尉巷看那批新落成的宅院。汴京地价金贵,薄尉巷虽非御街、马行街那般顶尖繁处,也算中等旺地,新宅皆是青砖黛瓦的规制,中型的要五百两银子,小型的也需三百两出头。
其实莫说这五百两,便是御街旁那价值数千两的宅院,她也能轻松购置。如今华韵阁接活,皆是达官贵人定制的绣品,润笔之丰,早已不是昔日绣巷里那个只能勉强糊口的绣娘能比的。
只是往昔在绣巷,易如栩未入仕时,生计多靠她绣品贴补,如今他初登仕途,俸禄微薄,这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易如栩既敢主动提及置宅,必是有了底气和积蓄。他才学卓绝,或是为权贵拟了策论得些润笔,或是在翰林院有了额外差遣,怎会仍如昔日般需她扶持?
这般多虑,倒显得小觑了他。
是而她敛了思绪,抬眼望向宣德门的方向,静待那人身影出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哟,姑娘!”
她旋身回头,见是个挑着货担的壮实小伙,牙白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阳光。
不等她开口,那小伙手腕一扬,一个毛茸茸的物件便朝她飞来。苏锦绣下意识接住,原是个用艾草扎成的小老虎,虎额缀着两粒红豆当眼珠,虎爪还系着细红绳,正是端午时节孩童常戴的艾虎符。
“姑娘莫怪,”小伙放下货担,挠头一笑,“刚在街口卖完这最后一个,见姑娘站在这儿,觉得甚合眼缘,便想着送您了。”
苏锦绣捏着那小巧的艾虎符,忙谢道:“多谢小哥。”
目送小伙挑着担子走远,她才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艾虎符,恍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
苏锦绣思维发散,想着端午去看龙舟竞渡,竟没注意到宫墙深处的晨钟早已敲过,那扇朱漆宫门已缓缓敞开。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踏着宫门前那座汉白玉雕就的金水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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