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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雨来得比往年更早。
人道春雨贵如油,但来得太早,亦是不美,土地温度不足,肥力流失,易致歉收。
民间有俗谚,“春雨来得早,粮食吃不饱”,指的便是这个。
亏得有《抚摇光》在手,乐无涯参照书籍,观察天时气象,察知今年春季雨多,不等朝廷司天监将今年气象通令全国,元月一过,便提早下令,要所有州、县全力备战春雨。
齐五湖身为云梁县令,亲下田地,排水保畅,堆肥保蓄。
有了这么个办事掐尖的老头子,其他县令不敢落后,有样学样,发动乡绅,齐心协力,非要从这寒冷春雨中抢回一年的地力不可。
那边厢忙得如火如荼,栾玉桥却无事可做。
生意被抢走、门庭冷落不说,他平白又添了一桩烦恼。
他走进自家仓库,捻起已生霉点的坯布一角,脸色被阴沉如水的天色一衬,显得愈发晦暗。
原先口齿伶俐的小厮,现下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历年春雨,都是在二月下旬才密集起来的,不知今年怎的如此邪性,刚过了二月,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住,竟下出了六月梅雨的架势。
按理说,按戚红妆那个入不敷出的架势,她本该活不到六月的。
没想到,天降了这一场无休无止的春雨,硬是把栾玉桥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
坯布受不得潮,水汽又是无孔不入,不消几日光景,最外层的坯布便生出了点点霉斑。
他搓捻着发潮的布面,面色沉凝如铁,冷声下令:“拿草木灰水来擦洗。”
小厮不敢有半句俏皮话:“是。”
但就连小厮也知道,草木灰水只能救一时之急,就算擦洗掉了霉点,如今不见晴日,无法晾晒,到头来也是抱薪救火。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支招道:“老爷,小的看来,如今时机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找张爷讨杯酒喝?”
……
听完栾玉桥的来意,搂着个清俊小厮的张凯闲闲开口道:“瞧你做的好事。”
栾玉桥强忍心火,伪作镇静,道:“天公不作美,实在是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张凯拍了拍小厮的腰身,后者便弯着腰退了下去。
他问栾玉桥:“现下要做什么?”
栾玉桥:“这些布是存不住了,得尽快出手……”
他一出口,张凯就打断了他:“这些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消不短了我张家分红就是。我是问,你特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栾玉桥一听这话头,便是心中一冷。
开工宴时,分明是张凯主动提出,闻人知府有开府库襄助戚红妆的可能,但他如今又来装傻,仿佛自己全然没提过一般。
……无非是想从他这里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张凯装傻,栾玉桥只能兜着,把话主动挑明了说:“自然是想讨您一封手信了。那闻人知府为资戚红妆,私开府库,其罪不小啊。”
他压低了声音:“《大虞律》有言,监临主守,自盗府库钱粮,不分首从,是要并赃论罪的。”
张凯调整了坐姿:“话是没错,只是,这姓闻人的近来混得风生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得罪这位新贵老爷呢。”
栾玉桥心中暗骂,若不是我生意被戚红妆压了一头,被你日日催问,我怎会去花高价收布,做这等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心中愤愤,他面上仍是微笑不改:“好张爷,您受了累,咱心知肚明,这不,给您送个泄火的好物件来了。”
他招一招手,一名难辨男女的少年移动莲步,姗姗而来。
单看走那几步道,就知道是精心练过的。
栾玉桥介绍道:“咱前些日子给家里老人做寿,请了个戏班来,这小男旦一亮相,咱就一眼叨中了,花了五百两把他买了下来。”
张凯眯着眼睛,打量这眼泛桃花的小戏子,不阴不阳地赞道:“栾兄,艳福不浅啊。”
“嗐,本是想留着自己用的,可把妆一洗,再一瞧,得,我是消受不起这等美人了。”栾玉桥把人拉到身边,殷勤道,“人是生嫩了些,您先调·教着,要是不满意,我再给领回去。总而言之,不给您添麻烦就是了。”
张凯哈哈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受累啊。”
栾玉桥:“能者多劳么。”
“这话说得没错。”张凯慨叹道,“张某在仕途上百事不顺,只能仗着家世,跟丰叔他们厚着脸皮要点恩典,若是走不通,栾兄可莫要怪罪我哟。”
栾玉桥岂敢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话。
从张凯这里讨了句承诺,栾玉桥胸臆中积攒多日的愁云稍稍散去,又讲了一箩筐好话,方才告辞离府。
张凯铺开纸笔,正在斟酌言辞,忽听管家步伐匆促而来,禀道:“老爷,有贵客!”
张凯是诗书簪缨之家出身,自幼便饱受熏陶,无奈不是那块材料,被熏得痛苦万分,以至于提笔忘言,正在烦躁间,听闻此报,便搁笔问道:“何人?”
管家显然是一路急行,连伞都没敢打。
他气喘着递上了一封名帖:“是知府大人!”
张凯霍然起身。
翻开名帖,“闻人约”三字赫然入眼,上面还落着新鲜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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