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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恢复成正常的项知节的样子。
他将腕上的道珠褪到指尖,掐住“六入”一珠,微微滚动。
所谓“六入”,乃是眼、耳、鼻、舌、身、意。
所谓修行,便是要用这六种感官、体验过人世种种的荒唐与热闹后,仍能清净无为、不受其扰。
他可封五感,不看其人,不闻其声、不嗅其衣上松香,不尝其唇间酒味,不触其面颊指尖。
唯余“意”之一处,他无论如何也封不住。
那人于他而言,几乎已是无形无相的存在。
他是万千的绮想与思念的化身,仅凭着形影,便能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乐无涯踩过地板的脚步声,穿上外袍的窸窣轻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让项知节手中的道珠越捻越快,珠子几乎将指尖摩擦到了灼热的地步。
“小六!”忽的,那声音近在咫尺了,“又玩儿你那破珠子!”
项知节指尖一顿。
六入俱开。
他睁开眼,静静望着乐无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反而显得古板而冷静:“老师,我想您了。”
乐无涯一愣,照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腻歪。我人还在这儿呢!”
袜子很舒服,人也很好,身体不难受。
因而乐无涯心情舒畅,笑容灿烂,弯下腰来,歪着头看他:“别光想着啊,多看看!”
项知节貌似羞涩乖巧地低下头来,把自己的眼神妥善地藏好。
而乐无涯见他内向,回忆起了他昨晚小结巴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小时候的那个,可怜又可爱。
现在的这个……
乐无涯一笑,把腰带束好,又把项知节的药箱拿起来,甩进他的怀里:“走啊,各回各家去。”
……
华容在客栈柜台结账时,乐无涯与项知节一前一后地从房内出来了。
账房抬眼一瞥,面露疑色,随口问道:“哟,大夫昨晚没回去啊?”
“可不是?”
华容叹了一口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作苦恼状:“我家大人酒量差,昨晚请大夫请得急,人家背了个药箱就来了,身份文牒都没带,看诊完毕,都过了子时了。得,还得花钱另开一间房安置。这不,今早给我家大人号了脉,待会儿还得雇辆马车,把人好好送回去,又是一日的诊费和车马费,您说说看,这上京的郎中,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华容舌灿莲花,很快将话题引到了“上京的大夫就是贵”。
当乐无涯和项知节下楼来后,一名跑堂盯着项知节,微微蹙起了眉。
他经常给住店的客人跑腿,对周边的医馆、餐馆的人都熟悉得很。
这年轻大夫怎的这般脸生?
他正要定睛细看,一旁的乐无涯便出了声:“小二!”
跑堂本能地去应:“哎!”
乐无涯语调活泼道:“你家桌子歪了一只脚,我吃早点的时候,差点撒我一身!你可别赖我,说是我弄坏的啊!”
跑堂立时作势打躬,机灵地插科打诨起来:“瞧您这话儿说的!您可是贵人,您能住在这儿,敝店蓬荜生辉!回头就剁了那不长眼的桌腿,给您当劈柴烧!”
说话间,项知节背着药箱,从二人身后经过。
就这么一个打岔,谁都没能看清项知节的脸。
项知节踏上街道,动作丝滑地钻入了停在门口一辆灰篷马车。
驾车的是戴着斗笠的姜鹤。
这辆普通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上京繁华的街道上。
而乐无涯一脚跨出了客栈门,遥望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昨晚在单人房中美美睡了一夜的华容如今神清气爽,见身旁无人,小声劝说:“大人,别看了,该回啦。”
“他刚才说,他想我。”乐无涯自言自语时,嘴角也紧跟着翘了起来,“有意思。”
……
辗转一圈、终于到家后,项知节进了双穗堂,拿起了他最常用的那支笛子。
竹笛横在唇边,指尖按着吹孔起落,调子便悠悠地淌了出来。
这是支民间的欢庆小调,名唤《傍妆台》。
这首笛曲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可今日,这笛声却仿佛成了活物,直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衣领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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