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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时严自得的手机响起,来电是妈妈。他像抓住浮木那样手忙脚乱接通。
那边严馥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自乐今天有和你联系吗?”
严自得疑惑:“没有,怎么了?”
严馥沉默了几秒:“他离家出走了。”
第73章我撕掉我
常小秀曾经写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
影子是人类在另一世界的投影,是另一半的人。被人踩在脚下,压在地上,从不在乎。一天,影子生出自我意识,逃离了人,不过一会儿,人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劈开,脚不能动,目不能移,身体在不断被压缩,再睁眼时,人便变作了影子。
严自得现在就是这种被劈开的感觉,但他不认为自己是人,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片影子。他和严自乐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感到被背叛,胸膛里升起强烈的不满,但紧接着,严自得又由衷感到一种愉悦。严自乐似乎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共同课题,他能代替自己自由。
严馥将此当成孩子成长期间的小打小闹,她派人跟踪着严自乐的动向,却没有强制将他绑回,只在身后确保他的安全。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他祈祷着这是严自乐彻底的一场逃离,日记里他写,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严自乐难得像个勇者,完成了懦夫严自得不敢完成的事。
作为回报,他愿意承担严自乐不顾一切抛下的所有。
白天他跟着严馥去应酬,站在会议室里向下看时,严自得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他翘掉了许多课,应川发来好几回消息,严自得也只是回复有事。
应川问:严自乐呢?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玩了?
严自得轻巧将这个话题掀过,他回答得含糊:不是这样。
那该是那样?应川想不明白,便叫安有去问,但安有也是这副神神在在的样子,端出很沉得住气的表情,说,再等等。
晚上严自得又回到那种无法入睡的状态,只是这回他大脑十分活跃,脑海里不断在想严自乐是怎样逃离了这座庄园,此刻又正走在哪一条严自得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
会不会看见海,又会不会进入到森林,捕获一只鸟或者是兔子,再掉入一个魔法洞,体验足了严自得只在课本里见识的一切?
严自得幻想,那种轻盈仿佛隔空传递,让他禁不住地战栗,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瞬不眨。他无法入睡。
这几天安有常常在晚上打来电话,与以往的吵嚷不同的是,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显得安静,他会先很小声来问:
“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于是安有也选择沉默。他们呼吸交织在静谧的空间,像两只飘摇的水母,呼吸变成气泡,咕嘟嘟,严自得撷取氧气,猛得喘息。
今天安有依旧打来电话,听筒那头多了点风声,将安有的声音吹成蒲公英种子,挠痒严自得的耳朵。
安有照旧:“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
安有很耐心:“严自得,你今天想出来吗?我有一点思念你,我们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你的作业堆得好高,我帮你写了好几章,没有乱写噢,但我想你其实也不会做。”
无用功,安有常在做,但万幸他有一张响亮的嘴巴,说出来,无用就变成有用。
说到后面时安有顿了下,风又灌进来,很调皮,非要打断严自得耳朵里关于安有连续的一切。但严自得又觉得那样的停顿又或许是安有故意为之,他的话总是很多,字眼又快又急从口中挤出,因此总免不了一次绊脚,一回吞咽,一点摩擦。
“严自得,喂喂喂,你在听吗?”
严自得终于动了动嘴:“没有。”
安有便知道他在听,说话声音又大了些,带足了引诱的味道。
“所以,要出来吗?”
严自得不知道。就像安有每次问他今天好吗时一样,他不理解好该怎么定义,吃了饭是好吗?能够睡觉是好吗?拥有健康、财富是好吗?严自得想这样的话那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但他动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办法回答。
安有:“就是我们上次来的电影院,这次我选了一个据说看了会大哭的片子。”
严自得睁开眼,抬起手打开灯,光撒下来,奇异得像雾,严自得用力眨了下眼:“我不想给你擦眼泪。”
“但是我想。”安有回得很快,声音又轻下去了,像是有意为之那样,听筒这时传来更多的细节: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还有影片大声的预告,接着又是沙沙声,安有抬起手指捂住听筒。
“好吗?严自得,我很想见到你。”
严自得最后还是去到影院,他抵达时电影已经开场,荧幕的光打在安有脸上像一盘洒掉的颜料。安有看见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并着腿,侧身,他给严自得留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严自得坐进去,又更像是躲进去、藏进去,他把自己折起,放下,头靠着椅背,气息沉沉着不说话。像躲进世界的背面,而安有就是那扇门。
电影时长具体有多久,严自得并不是很清楚。很奇怪,在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睡眠在影院却卷土重来,严自得连电影主角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昏昏睡去。挣扎着醒来时电影早已散场,光线昏暗,严自得眼神慢慢聚焦:
面前蹲着一只安有。
一只半蹲着地上,面庞像向日葵那样仰起的安有,眉头皱得很紧的安有。严自得努力发出声音,蜻蜓点水那样扰了下空气。
他问:“你在干什么?”
安有这下双手抱腿,探近了点:“看你。”
坦荡荡的,他嘴角垮下小括号:“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盯了你好久,判断你到底是在睡觉还是昏迷。我刚刚还很认真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
严自得缓了点神,这一觉睡得他浑身发酸,他声音听起来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是睡着了。”
安有嘴边括弧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响亮:“我知道!”
他刚刚试探好久,伸手探严自得鼻息,又攥他手腕摸脉搏,最后还小心翼翼贴他胸膛听心跳。能确认严自得存在的事情,安有在刚刚十分多钟里都认真做完。他变成拧着腿的麻花,一边担心自己吵醒严自得,一边又希望他醒,想要他睁眼,看着自己,不要像妈妈那样彻底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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