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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恕摩挲着手掌心,极力掩饰着他的慌乱、烦躁、委屈和不安,那些混乱的情绪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断侵蚀着他本就荒芜的内心。
沈愚沉默良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恕的生母也并非他父亲的原配,而是他父亲的秘书,他本人也只是一个私生子。当年的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那位原配夫人就和他父亲离了婚,准备前往国外生活,可惜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那位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他的父亲便与他的生母结了婚,可没想到,几个月后,他的生母也因为羊水栓塞去世。接二连三的变故导致年迈的祖父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所以给新出生的孙子取名叫江恕,意思是祈求上天原谅,他的父亲也因此消停了几年,专心投入到生意场上。
“不过人渣是不会反思自己的。”
这是江恕对自己亲生父亲的评价。
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因此一出生,他就被送到了别处生活。沈愚的母亲被选中做江家的保姆,是因为她长相普通,人也内向本分,不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麻烦的含义,小时候的江恕不懂,但现在,却成为了刺向他的利剑。
他忽然不敢面对沈愚,怕这人多想,而自己又难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恕思来想去,说着:“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家没有亏待她,你放心吧。”
沈愚听了,心里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悦:“你不用含沙射影,我妈妈从来都不会逆来顺受,她对你好,绝对是出于真心的。”
江恕只觉得喉咙里发苦发酸,很难受地摸了摸,小声问道:“那你呢?你跟你妈妈像不像?”
对我好,是不是也出于真心?
他眼睫颤了颤,不愿低下去,怕错过那个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沈愚冷不丁冒了一句:“我长得比较像我爸。”
“噗。”江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谁问你这个了?傻逼吗,你是?”
“江恕,我如果没有真心拿你当朋友,今天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可以相信吗?”
“信不过我,你也是傻逼。”
沈愚很少会说出这样带有攻击性的词汇,江恕起先也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沈愚向自己发出的信号——我不是在虚伪地安慰你,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这边的。
江恕那些复杂的情绪犹如溃堤的洪水,彻底冲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可这次,他不再向沈愚道歉,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否认自己作为朋友存在的意义。也许他们有过矛盾,有过分歧,有过无数次争执,甚至险些决裂,但沈愚依旧会接受他不堪的过往,和这样任性无理的他和解。
江恕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沈……沈愚……他欺负我……他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梁彬是他的初恋,出轨的那天,还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江恕原本挺高兴的,虽然他的成长环境比较复杂,但那时候他还算正常,一表人才,聪慧机敏,在家里也算吃得开,没有明面上的矛盾。那时候,他父亲允诺他毕业后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去闯一闯,江恕也早就想脱离这个地方,欢天喜地跑去找梁彬,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上了楼,才发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江恕捂着胃,脸色十分苍白,哪怕过去十二年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他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被梁彬冲过来按在地上,对方像是要捂死他,眼神也从最开始的错愕演变成了愤怒。
“江恕,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梁彬斥责着,仿佛千错万错,都是江恕的错。
“我感觉我要死了。”
江恕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那种窒息的恐惧感,全身的血液正在倒流,使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奋力挣扎着,在最后一丝氧气被掠夺之前逃脱了那可怖的空间,可他踉跄着,又重重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人都没有来。
梁彬抢先他一步,占据了舆论高地。他们的关系变成了江恕单方面的纠缠,“A城首富的儿子是个性骚扰同学的同性恋”,简简单单一句话足够引爆各家头版头条。不明真相的路人,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刻意引导的媒体,还有无孔不入的摄像头,完完全全压榨着他的生存空间。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试着去向父亲求救,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冷漠的:“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而已。
江恕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一直冷到骨子里。
她不重要,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地位、金钱、身份、面子。
江恕得到的只有一张飞往他国的机票。
“时间久了,那些事儿都不是事儿。”
临行前,父亲让管家带了句话给他,冷冰冰的,像是在嘲笑他的小题大做。
“李叔,我不是他的儿子吗?为什么他不替我讨个公道?”
江恕无法理解,李叔也给不了答案。
直到再次见面,直到再次相遇在这名利场,江恕才如梦初醒。
都是钱,都是面儿,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情世故。
江恕的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梁家捞上一大笔好处。
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多久就离了婚,拥有了更漂亮更懂事的新欢。
只不过梁彬咽不下这口气,把江恕推了出去,可那又怎么样呢?等过个三年五年,谁还会记得这些花边新闻?那些情啊爱啊恨啊,全部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放弃一些无谓的幻想。
这就是江父的人生观念,他甚至觉得,自己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花点封口费,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是江恕的世界却由此崩塌了。
哪怕他对外依旧人模人样,但内在早就悄悄腐烂,像一颗外形尚且完好的苹果,实际内核已经爬满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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