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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巳时正。
京城依旧沉浸在新年的慵懒之中,积雪未融,阳光清冷。工部侍郎张原铭的府邸门前,石狮肃穆,门庭略显冷清,尚在年节休沐期内,少有访客。
两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处。沈山率先躬身而出,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藏蓝直缀,显得低调而不失体面。紧随其后的孙承宗,则是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虽还未正式上任,却已迫不及待地穿戴上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忐忑。身后的小厮捧着几个沉甸甸的礼盒,皆是沈山精心准备的古玩玉器,价值不菲。
门房管事早已得了吩咐,见到沈山二人,并未多问,只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引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径直往内院书房走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工部侍郎张原铭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官场历练出的精明与审视。他并未起身,只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沈主事,孙主事,不必多礼,坐吧。”
“谢大人!”沈山躬身应道,姿态放得极低。他与孙承宗在下的黄花梨木椅上小心落座,半个屁股悬空,显得拘谨而恭敬。
短暂的寒暄过后,沈山将孙承宗向前推了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谦卑:“侍郎大人,这位便是下官的内弟孙承宗,蒙陛下天恩,点了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承宗久在地方,初入京城,于部务规矩多有生疏,日后在大人麾下效力,还望大人不吝教诲,多多提点。”说罢,暗暗给孙承宗使了个眼色。
孙承宗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紧张而微微紧:“下官孙承宗,拜见侍郎大人!下官才疏学浅,日后定当勤勉任事,唯大人马是瞻!”
张侍郎目光在孙承宗身上扫过,如同评估一件物品,只微微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孙主事年轻有为,既入工部,安心办事便是。”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了一旁的沈山身上。那个暗号,才是今日会面的关键。
沈山何等乖觉,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重、忧心忡忡的神色。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侍郎大人,”沈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惶恐与真诚,“今日冒昧登门,除却为承宗引荐,使他得聆大人教诲之外,实是……实是下官心中有一件天大的难事,如骨鲠在喉,日夜煎熬,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此事……唉,关乎朝廷安危,社稷稳固,下官人微言轻,又牵连甚广,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这番做作成功地勾起了张侍郎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一闪:“哦?沈主事有何难事,竟如此忧心?此处并无外人,但说无妨。”他特意强调了“并无外人”四字,暗示沈山可以直言。
沈山像是下定了巨大决心,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露出痛心疾的表情:“大人明鉴!此事……此事说来真是下官家门不幸,亦是下官失察之罪!它关乎……关乎我那镇守北疆的二弟,沈战!”
他刻意在此处停顿,紧紧盯着张侍郎的脸。果然,听到“沈战”二字,张侍郎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如同现了猎物的鹰隼,身体坐得更直了。
沈山心中暗喜,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陛下隆恩,待沈战不薄,赐其高官厚禄,委以边防重任,可谓皇恩浩荡!可他……他近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下官……惶恐至极,夜不能寐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难以启齿:“其子沈静松,年前奉旨回京,名义上是述职探亲,共享天伦。可大人您可知,他借着这年节之便,都做了些什么?”他不再等张侍郎回应,语加快,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激动,“他竟马不停蹄,频繁出入黄柏悟太傅、文修远司农、乃至吏部林尚书等府邸!密会频频,往往一谈便是数个时辰!下官起初也只以为是寻常的年节拜会,虽觉他一个武将如此结交文臣略有不当,却也未作深想。”
话锋陡然一转,沈山的语气变得急促而神秘:“可就在初五黄昏,那沈静松竟如同惊弓之鸟,不告而别,只带着寥寥数名心腹亲随,快马加鞭,仓皇离京,直奔北疆而去!此等行径,岂不怪异?”
他向前探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每个字都充满了蛊惑与暗示:“大人,您请细想!北疆近来传闻不断,都说似有异动,颇不平静。沈静松此番作为……先是在京中与多位重臣密会,紧接着又如此仓促、甚至可说是狼狈地返回边关……这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怎能不让人心生疑窦,细思极恐?他们父子二人……究竟在暗中谋划何等大事?此举是否……与北疆那不明的‘异动’息息相关?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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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山说到这里,故意顿住,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又不敢明言的表情,目光闪烁,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声道:“……甚至下官不敢妄加揣测,但……但会不会……与关外的某些势力,有了什么……不清不楚的勾连?”
话音未落,沈山猛地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张侍郎的方向连连叩,演技逼真,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下官深受国恩,每思皇恩浩荡,便觉粉身难报!又蒙白相与张尚书不弃,许下官效犬马之劳!如今见此危局,实在是五内俱焚,肝胆欲裂!若知情不报,是为不忠;可此事牵涉自家骨肉,下官又苦无真凭实据,若贸然上达天听,非但难以取信,恐反被诬为构陷亲族,届时祸延满门,下官死不足惜,却怕误了朝廷大事啊!”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张侍郎,一副忠肝义胆却又无可奈何的忠臣模样:“思前想后,唯有大人您深得张尚书信任,明察秋毫,洞悉世事!故而下官才冒死前来陈情,万望大人能体察下官一片赤诚,将此隐忧,转呈张尚书乃至白相知晓!请朝廷务必早作堤防,未雨绸缪,以免养虎为患,酿成塌天大祸啊!”
沈山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了张侍郎的心坎上!白党正密谋利用即将到来的黄河凌汛和幽州已现端倪的瘟疫制造内乱,同时引导北戎南下,里应外合,为扳倒帝党,废黜萧衍迈出一大步。而沈战和他麾下的沈家军,犹如一根卡在喉咙里的硬刺,是白党整个计划最大的障碍和变数。沈山此刻送上的这份“大礼”,简直是雪中送炭,正中下怀!无论沈山所言是真是假,这都成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可以借此在朝堂上攻讦沈战,动摇军心,甚至为日后夺取北疆兵权埋下伏笔!
张侍郎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神中的光芒愈锐利和深沉。他缓缓起身,走到跪地的沈山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变得格外凝重和亲切:“沈主事快快请起!汝之忠心,天地可鉴!此事关系重大,你能不顾私情,以国事为重,实乃忠臣楷模!放心,此事本官已知晓,定会即刻密报尚书大人与白相。你且宽心,朝廷绝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也绝不会放过一个逆贼!”
一直如同木偶般旁观的孙承宗,后背冷汗浸透官袍。直到此刻他才醍醐灌顶:东西两院哪里是什么家族不睦,分明是早已投身于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杀之中!难怪东院对西院处处提防,如临大敌!沈山带他来听这番密谋,等于把他钉死在白党阵营,从此他便是西院附庸,再无洁身自好的可能。
孙承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沈山被张侍郎殷切地扶起,看着两人心照不宣交换着眼神,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无意间飞入了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被黏得越紧,眼前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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