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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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向山河阔（第1页）

孙新荷与孙雨薇由丫鬟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寂静的寿安堂内院。

室内药香未散，沈晴月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昭示着她连日来的煎熬。见到孙家姑侄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孙新荷性子柔婉，在她身旁坐下，并未提及灵堂之事，只温声询问她身体可好些，饮食如何，又说起一些京中近来无关痛痒的趣闻，试图分散她的悲戚。沈晴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带着不甘与挥之不去的落寞。

正当气氛沉闷之际，沈澄葭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担心沈晴月情绪不稳，在孙家人面前露出破绽，特意过来看看。

“孙三小姐，孙小姐，有劳你们来看望晴月姐姐。”沈澄葭语气温和，目光快扫过沈晴月，见她虽精神不济，但尚能自持，心下稍安。

孙雨薇年纪小，藏不住话，见沈澄葭来了，脸上露出些雀跃，忍不住开口道：“澄葭姐姐，陛下恩典，今年选秀，我也在名册上呢。”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少女对未来的憧憬，又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沈澄葭，“若是……若是我们都能入选，以后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沈晴月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白，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那浓烈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眼眶。

沈澄葭的心，却因孙雨薇这句话猛地一沉。选秀……入宫……

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她想起了萧衍，想起了年少时那短暂却清晰的相遇，想起了年节病中他赐下的紫金丹，以及那颗包裹在精致糖纸里、带着些许笨拙关怀的麦芽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刚刚升起，便被更汹涌、更冰冷的记忆狂潮彻底淹没。

前世的画面如同鬼魅般浮现：嫁给萧济后在那四方宫墙内无尽的沉浮与挣扎；沈家军全军覆没、父兄血染沙场的噩耗；全家被构陷屠戮的惨状；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被萧济亲手掐死时那绝望的啼哭；第二个孩子在她腹中被药物悄然夺去生机，连同她再做母亲的希望一同埋葬；最后，是冷宫中那杯穿肠蚀骨的毒酒……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不，她绝不能再踏入那吃人的深宫一步！绝不！

她看着眼前尚且天真、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孙雨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劝诫。最终，她只是微微颔，语气平淡无波：“雨薇妹妹有心了。只是选秀之事，自有天意，未必都能如愿。”她心想，孙雨薇，或许也未必能入选。

送走了孙家女眷，沈澄葭回到东院自己房中，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安嘉郡主端着刚炖好的燕窝进来，见她独自坐在窗边出神，烛光映照下，女儿侧脸线条紧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她轻轻将炖盅放在桌上，走到沈澄葭身边，柔声问道：“葭儿，可是有心事？”

沈澄葭抬起头，望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中挣扎片刻，终是决定坦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缓却清晰：“母亲，我不愿入宫。”

安嘉郡主眸光微动，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我的身份，以及陛下想要绑定沈家军的心思，我入选的可能性极大。”沈澄葭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我当初拒绝萧济，就是不愿再卷入后宫纷争，不愿一生困在那四方宫墙之内，成为一个只知道争宠夺利、或是被用来牵制父兄的棋子。我想要自由，想像外祖父期望的那样，走遍这大好河山，让商队遍布天下，我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沈家军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成为悬在沈家军头顶，那把名为‘人质’的利剑。”

在她心中，天家凉薄，并无例外。如今的萧衍，坐拥江山，权衡四方，为了稳固皇权，将来未必不会走上与前世萧济相似的道路。她不禁想起深宫中的黄皇后，她的遭遇何其熟悉——成婚不久便早产下死胎，自此再无法生育；妹妹入宫探望，却莫名其妙中毒身亡，最后只以一个“御膳房误混砒霜”的拙劣借口草草了事，真相至今石沉大海。那深宫，就是一个吞噬人性与生命的泥潭。

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沈澄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迷茫和脆弱：“母亲，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若我不入宫，待白党倒台，陛下清算之后，他必然会忌惮手握重兵的沈家。届时，沈家又该如何自处？”

安嘉郡主看着女儿眼中深藏的恐惧与重负，心中一痛。她一直觉得女儿近来心思沉重，只以为是经历变故后迅成长，却不知她内心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忧虑与恐惧。她不明白这恐惧从何而来，但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自己的女儿。

她伸手，将沈澄葭轻轻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傻孩子，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镇国将军府永远站在你身后。你不是自私，你只是太爱这个家，太爱你的父兄，爱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不愿家人受一丝一毫的威胁和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低声道：“你可知道，当年先帝选秀时，母亲也是称病避选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属于过往的狡黠笑意，“后来，我看中了你父亲，便立刻让你外祖父去提亲了。”

沈澄葭闻言，猛地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嘉郡主看着她，目光慈爱而充满力量：“所以，葭儿，别怕。你若不愿，我们便不去。天无绝人之路，法子总比困难多。只要你心意已决，母亲和你父亲，定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沈澄葭怔怔地望着母亲，眼眶骤然一热，仿佛一直紧绷的心弦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原来，母亲也曾有过与她相似的选择……这份跨越时空的理解与支持，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她将头轻轻靠回母亲肩头，感受着这份无声却磅礴的力量。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沈澄葭望着烛火，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近日京郊时疫蔓延，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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