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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氏失子,家业外流,在父亲瞧来都是小事。可内宅对外开敞,家眷被捏在他人手上,父亲就能高枕无忧,安心朝堂?”
“我不否认,郢王府于宋氏一族有恩义,过去七年来,你中有我,密不可分。自打这门婚事定下,兄长一再退让,交还虎符,留守京中。关氏不过是郢王妃母族一旁支,就可对宋氏产业予取予求,当做囊中物。更不论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无数的小动作。”
“兄长身边贴身的暗卫,有多少姓赵?父亲命刘淼暗查的人里头,有无郢王的影子?”
嘉武侯张了张嘴,“你休要……”
“父亲。”宋洹之提步而上,两手撑在案前,沉眸注视着他,“皇孙的身份,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父亲能保证,并无儿子怀疑的那种可能?”
“你……”嘉武侯瞪视着面前的儿子,喉中紧涩难言,竟说不出话来。
宋洹之站直身子,负手踱步到侧旁的挂轴边。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千里青山,万丈川流,数不尽的云烟美景。
“连荣王这样不成器的东西,也难免肖想这万里江山,盼着尝一尝登顶凌绝的滋味。父亲这些年,又有什么没见过,没听过?”
此刻轮到嘉武侯沉默。
宋洹之轻声道:“父亲安心,儿子有分寸。特殊时候非常手段,都是不得已。兄长不在了,宋家不能再有任何人出事。我虽庸碌无能,也想尽力一试,护他们平安无虞。”
他朝上首揖礼,不等嘉武侯示下,负手退了出去。
门从外闭合,光线照进来又暗下去。
嘉武侯掀起眼皮,望着面前那只方正的砚台,久久无言。
**
“听说了吗?大奶奶从大爷的书房出来,回来就病倒了。”
“我看见好些个医女一拥进了菀香苑,又是熏醋,又是刷地,好像是会传染的……”
“别是冲撞了什么吧?大奶奶总念着大爷,那天回来的时候,听她哭着喊大爷的名儿,哎呀不能往这上头想,可吓死人了。”
几个厨上的婆子凑在一块儿说话,正讨论得火热,听见几声刻意的咳嗽。一抬眼,见是蓼香汀的张嬷嬷,忙起身拘谨地行礼,“哎哟,张妈妈过来了。”
张嬷嬷扫了几人一眼,扬扬下巴问道:“二奶奶吩咐的东西做好了?”
“好了好了,已经装在食盒里头,正等妈妈来呢。”
一个妇人进去,将红木雕花食盒提出来。
张嬷嬷朝身后瞥一眼,自有小丫头上前将东西接了。
她却不忙走,站在天井里头打量着面前臊着脸赔小心的婆子们,“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知道?主子的事是你们能编排的?大奶奶抱恙,这府里就没人治得了你们?”
“妈妈哪儿的话,如今谁不知道,是二奶奶掌家。管事们早吩咐下来,叫尽心听差服侍,适才是我们几个失言,往后再不敢如此。”
“是呀,往后再不会了。”
杏香坞建在湖对面,与蓼香汀隔水相望,距离外院甚远,其后就是老夫人住的佛堂。
这里从前是老侯爷的一位姨娘和女儿住的地方,这几年一直空着,祝琰嫁进来之前,曾翻新过一回,这回葶宜迁进来“养病”,陈设都是新置的,依照着菀香苑的规制,装饰得富丽堂皇。
葶宜躺在碧蓝织金的锦被上,脸色泛白手脚生凉,刚发过一次脾气。
她的贴身侍婢被拦在院子外不许进来。
她在屋中大喊大叫,砸了好些个杯盏碟子花瓶,那个“医女”又聋又哑,只知道木着脸不说话。身边的两个嬷嬷又胆小怕事,一味的叫她忍。还要怎么忍?她堂堂郡主,王府嫡女,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忍?
“你们这般行事,不怕我告诉王妃娘娘吗?王爷和王妃要治罪,只怕就连二爷也保不了你们!”
祝琰和张嬷嬷到时,几个侍婢正与守在杏香坞外头的守门婆子“说话”。
张嬷嬷含笑上前,“水仙,芍药,是你们啊。大奶奶抱恙,你们见不着人,定然很着急,这心情咱们都能明白。可是连周太医都说了,这病会传染,你们要是进去,可就一时出不来了。大奶奶身边有宁嬷嬷她们陪着,又有医女照看,我看,你们还是安心等着大奶奶休养好些,待病情稳定了,再进去探望不迟。”
婢子恼道:“你们这与囚禁奶奶何异?就连我们这些人,也被拘在府里,连门都不准出……”
“这就奇了,你们这不是好生站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吗?什么时候拘着你们了?”
她边说,边朝守门婆子摆摆手,婆子开了门,祝琰一言不发,朝内走去。
侍婢大声道:“奶奶什么时候得了重病,连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都不知道,把人关在这里头,不许人瞧,二奶奶却怎么进去了?你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为了我们好,大奶奶是什么人,是你们能欺辱的?回头王爷跟王妃知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交代!”
“没规矩!”身后一声厉喝,打断了婢子的叫嚷。
回过头来,见数步外站着嘉武侯夫人,陪在她身侧的,竟是郢王妃。方才出声喝止她们的,正是王妃身边的嬷嬷。
“一个二个在这里大呼小叫,何处学来的规矩?二奶奶身边的老嬷嬷,是你们几个小丫头能顶撞的?方才你说什么,什么事要跟王爷王妃交代?”
侍婢怯怯瞥了眼嘉武侯夫人,嗫嗫道:“没有、没有……”
张嬷嬷回身行礼,道:“二奶奶听说大奶奶食不下咽,特地命小厨房做了几样她平素最爱吃的东西送过来。”
嘉武侯夫人点点头,“听说葶宜不肯吃饭,我也跟着担心。这孩子性子急躁,最是受不得拘束。待会儿王妃见了,还请好生劝劝。”
婆子开了门,请嘉武侯夫人等入内。
雪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小几上,祝琰站在炕前,低声劝葶宜,“嫂子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熬出病来。”
葶宜侧坐在炕上,闻言抬眼看她,“你知道我没病?你知道我没病还敢把我关在这里!”
她拍了下桌案,嗤笑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赵葶宜,竟有一天会落到你手里,真是好笑。”
祝琰并不理会她的讥讽,垂眸拈起一只酒酿丸子,“嫂子多少吃一点,厨上做的都是你素来喜欢的。”她捧着碗,递给葶宜。
葶宜一抬手,把她手里的碗碟挥落。“别假惺惺来猫哭耗子,我饿死了,岂不正衬了你的意?你不是早就巴巴盼着能接替我的位子掌家?”
祝琰笑了下,“我从没想过要与嫂嫂争抢什么,至今府里公库的大钥匙还挂在嫂嫂身上,不论是我,还是母亲,从没想过要排挤嫂嫂。嫂嫂您何必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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