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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抿唇笑了,自己成婚那日,何尝不是这样,脸上鬼画符似的,描得要多艳就有多艳。她站在镜后望着妆戴好的谢芸,“挺好的,这样才喜气。”
用手绢替她抹了抹没上匀的胭脂,笑道,“好了。”
谢芸下意识想躲,到底忍耐住了。她的婚期正撞上嘉武侯府的丧期,葶宜成了寡妇,主持婚礼的事如何想不到会落到祝琰身上。对方肯不计前嫌的帮衬,换作旁人,应当心存感激的吧?自己几次三番的挑衅,对方都没有生气计较,过去那些不快,她半句都没提。
此刻镜中的祝琰脸上带笑,温婉亲切,任谁瞧了不赞一句贞德贤淑?
“二奶奶,徐大奶奶到了。”侍婢进来传话,接着屋里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的喧哗。
上回过礼的日子,徐家已经来致意过,今日又来捧场,给足了脸面。谢芸当然知道这脸面自然不是为了她,侧眸瞧去,祝琰已经含笑迎到外间,一个团圆脸、胖乎乎的小孩不等到门前就朝她伸手扑来,奶声奶气地喊“干娘”。
谢芸垂头苦笑,侧旁负责端茶的嬷嬷走到她身边,趁无人注意,飞快地低声道:“芸姑娘,老奴都安排妥了。”
谢芸诧异地抬起脸,见那嬷嬷朝她挤了挤眼睛。
这是她从故乡带过来的婆子,自小在她身边服侍,什么时候,连这婆子都开始偏听葶宜的话?
前些日子葶宜的威胁,她不敢不应,但走到今天,一步一步实在非她所愿。原以为能够胡混过去,等嫁去了陆家,就算葶宜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陆家内宅去。葶宜恼羞成怒,最多把她过去做的错事捅给嘉武侯夫人,她嫁都嫁了,陆猷那样喜欢她,难道会为了给书晴出气而休了她吗?
可葶宜仿佛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她会这么干,事先把王俊安排进清影堂,又收买她身边的嬷嬷胁迫她完成先前定好的计划。
谢芸坐立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荡,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喜娘唱着祝词命开始今日的仪程。
新妇出嫁前,要敬茶拜别家中长辈。
女方这边的宾客几乎已到齐了,邹夫人笑着把几个族里的婶娘请到主位上。
祝琰虽年轻,代表的却是嘉武侯府,被推到沈氏身边坐了。
谢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走,那嬷嬷扶着她,犹在含笑说道:“我跟杏芳都说好了,祝氏那杯茶底下做了标记,姑娘只管照常敬茶磕头,旁的一概不用想,后头的事自有我们替姑娘张罗。”
屋子里响彻欢声笑语,谢芸只觉两耳轰鸣,什么都听不清。若不是身侧有嬷嬷相扶,她甚至就要软倒在地上。
她在紧张,在恐惧。
她虽嫉妒过祝琰,给对方使过绊子,但从来都没想过真正把人毁掉。
葶宜的计谋实在太阴毒了。
要在这样一个大喜日子里,宾客满堂的时候,把一个高门贵妇的名声毁去。
她还记得当天,葶宜在她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你别忘了,那泼皮是怎么纠缠你的,若给他当众喊出来,说你跟他有那么一段过去,满院宾客会怎么看你?大喜的日子里丢了丑,陆家还会要你吗?”
“你放心好了,那泼皮跟祝氏被当场捉奸,嘉武侯府不可能容他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到时候你既除了心腹大患,又报复了夺夫之恨,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
何乐不为呢?
眼前阵阵发昏,从昨天见到王俊那刻起,谢芸就一直处在心绪不宁、恐惧至极的境地里,昨夜几乎整晚都没能合眼。
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了一排妇人面前。
侍婢端着茶盘,蹲身奉在她手边。
她伸指去碰茶盏,指头哆嗦得厉害。
邹夫人以为她出阁在即,舍不得离开,红着眼圈攥住她的手,“孩子,做了陆家妇,要好生伺候公婆,恭敬勤勉,安守本分,与姑爷好好地过日子……”
邹夫人饮茶后,轮到了谢家姨母,谢芸叩了首,端茶奉去,早已泪如雨下。
一生中行差踏错一步,将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那些阴影会终生笼罩在她头顶,令她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端茶抬起头来,面前是一角绣栀子花的青裙。
祝琰含笑将茶接过。
喜娘笑着提醒,“芸姑娘,喊人啊。”
谢芸抿了抿唇,一声二嫂哽在喉间。
身边便有女客笑道,“新娘子不舍得这些亲眷呢,瞧得我都眼角湿了。”
祝琰抬抬手,雪歌上前送上一只大红的绣花荷包。
“这是我母亲嘉武侯夫人托我转交的一点心意。”她拍拍谢芸的手,“给芸妹妹做添箱。”
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只翠色金丝荷包,一同叠放在谢芸手里,“等嫁了过去,必是锦衣玉食万事不愁。这些银票,是我与夫君商议后为妹妹置的,将来在那边吩咐办事赏人,总有用得到的地方,还望妹妹别嫌弃。”
谢芸的嫁妆本就是嘉武侯府办的,如今又当众赏添箱,不止嘉武侯夫人,连二房也拿了一大笔银子。这份恩义有多重,旁人不知,谢芸却比谁都明白。
手掌上托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虽没打开来瞧,也知道数额不会少。过去这些年来,嘉武侯夫人如何疼爱她,对她好,她险些都忘了……
她含泪仰着头,瞧祝琰拿起了那只茶盏。
两手紧紧攥着荷包,有那么一瞬,她真想不管不顾的跳起来,把那杯茶泼开。
“二嫂……”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祝琰顿住动作,扬眉瞥向她。
谢芸含泪跪在地上,神色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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