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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洛知远看到护士摇了摇头,又对他道:“通知病人的家属,家属赶不过来的话,让导师赶紧来签字。”“好。”洛知远拿起李振飞的手机,握住他的手指解开了密码,翻到手机通讯录,给他父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难懂的方言,洛知远解释了几次,那边仍然没有听懂,过了一会儿,电话又被另一个人结果,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先垫付医疗费,我明天过来一趟。”洛知远还要说什么,那个带着口音的男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嘟嘟的声音。洛知远又给吕志成打了电话。响起,被挂掉。再响起,又被挂掉。三番五次之后,洛知远只能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吕老师,师兄病危,家属无法赶来,请您速来签字。救护车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洛知远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蜷缩着在车厢最边上的角落里,生怕打扰到医护人员抢救。他双耳嗡鸣着,有片刻的失聪,像看无声电影一样盯着车厢里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他把李振飞的手机放进口袋,又拨通了徐晓健的电话。“喂,晓健,李师兄出事了。”“≈……”电话那边传来一连串的漫骂,洛知远打断徐晓健的激情输出,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你马上回实验室,师兄可能喝了废液处理池里的水,你去找他们化院借仪器,弄清楚处理池里有什么,再留一份存样。”“好。”徐晓健语气变得严肃,“还有什么我要做的吗?”“暂时没有,你马上处理这件事,我们在去第三人民医院的路上。”给徐晓健打完电话,救护车已经到了医院,医护人员匆忙将人抬进抢救室,洛知远代替师兄家属签了字,往缴费处去。他的余额不够刷押金,他又给孟景打了个电话,收到那边转来的几万块,成功办理了一系列的缴费手续。“家属在哪里?十一床家属。”“十一床李振飞家属!”“我。”洛知远跑向医生办公室,他的手微微发抖,“李振飞他怎么样了?”“病人还在抢救,他来之前吃了什么?”“实验室废液池的水,可能有强酸,有镉、铬、铅、锰。”洛知远皱眉,回忆了一下组里近期的实验,他看着医生脸色越发沉重,心也如同压了一块石头,“已经送去检测了,大概明天会有结果。”“尽量确定有什么,病人的后续治疗需要对症处理。”“好。”“还有,病人的情况没有稳定,随时需要签字转换方案,你今晚不要离开。”“好。”洛知远点头,医生又匆匆忙忙赶往病房。深夜的医院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像电影默片一样的寂静,忙碌的脚步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仪器的滴滴声、其他家属的哭声,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洛知远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走廊,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叉开双腿,手肘搁在腿上,手掌撑着脑袋。等待,除了等待,他好像什么都不能干。【作者有话说】这一周多更点,不想让师兄在医院躺太久,多更点尽早报仇。脱险医院的晚上很冷。洛知远僵坐在长椅上,金属和硬塑料的椅子被冷空气浸透,寒意贴着薄薄的衬衫钻入他皮肉,钻进骨骼。穿堂风进了他的裤脚,缠绕着脚踝,隐隐的钝痛如同虫蚁在胫骨中乱蹿。洛知远觉得自己像冬天没来得及作茧的虫,被露水或者雾气化作的薄冰包裹在里面,除了心口还有一点温度,四周都凉透了。手机在口袋里嗡嗡振动着,他掏出来,显示着孟景数个未接来电。“你在哪边?”“抢救室旁的走廊尽头。”一件羊绒大衣压在洛知远肩上,残余的体温包裹住他,他僵了片刻,随着孟景胳膊的力道,侧身靠在他胸口。带着熟悉气息的羊绒大衣隔绝了空气里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洛知远一声不吭,在他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在回温。他伸手环住了孟景的腰,脸颊下巴搁在肩头,从紧贴着的身躯,交握着的双手,汲取着令人贪恋的温度。像是冰层在融化,孟景觉得肩上落下了水滴。洛知远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搐。只有温热的眼泪顺着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淌下,无声地滴落在孟景肩头,在浅咖色的衬衫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孟景不知道如何开口,依照他对怀中之人的了解,洛知远或许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哭,也不想听到聒噪的安慰。孟景不说话,只将胳膊再收紧一些,告诉洛知远,他在。洛知远收了声,转过身来,一件大衣裹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摘下眼睛,背过手去,擦了擦眼泪,又戴上眼镜。他除了眼尾微微有些发红,几乎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孟景侧头看着他,一如既往的认真与专注。洛知远喉结滚动,喝了一口孟景递过来的热水,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习惯倾诉的人,但有太多东西压在心底。他想,如果世界上还剩一个人他可以敞开心扉,可以无所顾忌地分摊情绪,那个人应该是孟景。“我才进入实验室的时候,整个组里只有师兄……”洛知远靠着孟景的肩膀,握住他的手指,慢慢说着。他想起才进实验室的时候,那还是本科时期的大三,吕志成才来到理工大不久,经费没有到账,远不如现在的风光。实验室只有很少的几台仪器,有一些还是东拼西凑捡其他实验室的垃圾拼起来的。每一台仪器都经过了李振飞的打理,他每天白天乐呵呵地捧着一大捧票据,跑上跑下,接受财务和行政的刁难;晚上则回到实验室,像一个搭建自己城堡的国王一样,将那些廉价的仪器改造升级;将捡来的报废机器改装使用;又或者是把打电话向试剂公司讨来的零星小样分门别类地装好,一个一个贴上检索标签……洛知远有很多新想法,吕志成只会画饼,而李振飞则像一个真正的引路人一样,缺什么了他帮忙,需要什么了他一起想办法。贫穷的实验室,只想往上爬的老板,洛知远却奇迹般地过上了堪称“富养”的日子,李振飞像贫苦家中早当家的兄长,给他撑起了一片空间。虽然他与李振飞都不是喜欢将感受宣之于口的人,但这一份情谊,他一直铭记在心。“他是我的引路人,最早认识他的时候,我从他身上看到的是真正的对科研的热爱,与无惧一切的开荒人的勇气。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现在这样的眼神……”李振飞一开始是最乐观的人,他真正相信困难都是暂时的,他们总会跨过这些障碍,迎来真正的、能够自由自在、纯粹地做科研的日子。他毫无保留地教洛知远使用每一台仪器,分享每一个小技巧,也真心地赞叹洛知远每一个绝妙的idea,且对此不生任何贪念与嫉妒。那一段时间,纵然吕志成画饼,但在实验室的时间,的的确确是快乐的。“回到那个时候,我永远不会想到,师兄会选择现在这种惨烈的……”洛知远因为呜咽而失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睫毛振落不受控制渗出的泪水。是什么时候变化的?洛知远想起组里第一次被拿走去兑换吕志成利益的成果。想起李振飞第一次醉酒。想起压在李振飞身上越来越多的杂务。想起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结果。……这个实验室就像一口填不满的枯井,吸走了李振飞的所有精力,将他原本乐观的底色,涂抹成一片灰暗。吕志成是这口枯井中的恶鬼,而陆查是另一只恶鬼用权力和资源养出来的伥鬼。但这口枯井又是谁挖的?“我不会放过陆查和吕志成。”洛知远皱眉,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师兄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孟景轻轻拍拍洛知远的手背,低头与他额头相碰,蹭了蹭。“嗯……不能有事,师兄不会有事。”抢救室的门打开,洛知远立即起身,紧张地望向里面。年长的医生拉下口罩,“谁是十一号李振飞的家属。”“他怎么了?”“人醒了。”洛知远正准备开口,医生又接着道:“现在还不能见,他还没脱离危险,马上转往icu。我们处理了硫酸造成的消化道灼伤,这只是第一步。现在最棘手的是重金属中毒。血和头发的化验结果还没出来,目前无法确定是哪种金属。如果能尽快明确毒物种类,我们就能对症下药,预后会好很多。这类中毒,治疗是争分夺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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