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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周驭哭起来时还是选择捂住了脸,接着又使劲搓了两把,仰头,偏脸,他在五味交杂的情绪冲击下显得无比无助。眼角赤红一片,喉咙是红的,锁骨、胸膛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因强行克制而发红和阵阵痉挛。这样的克制程度超出了他的极限范围,下一秒,裴周驭真真切切地、发出了一声哽咽。他死死咬住牙,低头砸下一滴泪。彭庭献眼睁睁看着他泪水像断了线一样接连不断砸下来,水珠化成了线,在他的鼻梁和下颌流成丛丛的河。裴周驭这样的人其实连哭都没什么经验,彭庭献看到他在忍,但忍得笨拙又艰难。裴周驭却在这时候开口。“走。”彭庭献心头一跳,下意识一靠近:“我……”“走啊!!”裴周驭一嗓子吼出来,掺着决绝的愤怒:“走!我他妈让你走!不走在这儿等死吗!走——!”彭庭献一时舌头像打了架,竟失去了措辞能力,但在这样紧张而逼迫的气氛下,他还是遵从本能地抬脚走向门口,指纹被贴到了扫描仪上去,比人脸还灵敏,门瞬间开了。走廊的冷风和消毒水气味扑了上来,彭庭献又定住了脚,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很慢、很慢地仰起脖子,看向头顶的监测系统。依旧闪动一秒,但没有触发报警。因为手术室里留下了一个人。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彭庭献忽然像失了魂一样愣愣地转过头,又去看裴周驭,他身体面朝的方向是亮的,所以光透进来,穿过他肩头打在了裴周驭那片角落。他到现在才发现裴周驭坐在了一片血手印密集的区域,头顶那些惨痛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就这样悬在他上方,他之前注意那么多次,却从未细想为何到今天这些东西仍旧洗不掉。十年前裴周驭一定是痛极了,痛到满屋子跑,才会在墙上抠出这些深刻的痕迹,他明明已经经历过这样的痛,并为此感到茫然、无助、害怕,但今天,为了圆自己一份自由,他自愿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曾经虐杀他一切的牢笼。渐渐的,裴周驭的哽咽声慢慢停了下来,耳畔只能听到时轻时重的呼吸声。走廊里有红光在闪,所谓的“左边第二条路”近在咫尺,只需拐个弯,彭庭献就可以彻底拥抱自由。时间恍惚中过去许久,连彭庭献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门口到底等了多久,他看了看在角落低着头已经看不清表情的裴周驭,又扭过头,看向那条路伸展过来的光明。很亮。仿佛只要轻轻往前走一步,就能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咚”。骤然间,微弱一声响,手术室的门又被重新关闭,彭庭献撤脚走了回去,在无声和黑暗里踏着恶臭的地板,一步步走回角落,站在了裴周驭面前。他向他伸出一只手。“裴周驭,”他低低地叫他,然后说:“我不走了。”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但彭庭献注意到他指尖抖了一下,他直接俯身抓过去,五指扣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出狱。”即便后来过去好多年,回想起眼前这一幕,彭庭献还是由衷地感觉自己疯了。———他做出了一个完全背离自己基因和行事逻辑的行为,过往二十九年的人生在这一刻与他撕扯,灵魂扭曲成碎片,像裴周驭手里那些纸,像裴周驭此刻脸上的表情。地上的男人顿然地、好似需要再三辨认一般缓缓抬起头来,他被他划伤的眼角正在凝血,白仁被漂红一片,明显看不大清了,但没有挥开自己抓住他的那只手。“裴周驭。”彭庭献认为自己有必要亲口再说一遍:“我不要这样的牺牲,我有能力,我带你一起出狱。”我带你一起出狱。裴周驭一直眯眼看着他,视线对他来说非常模糊,但这句话其实他比彭庭献要熟悉得多得多,以至于他虽然看不清,却能通过朦胧起雾的视野扫到一片浊光。彭庭献的脸忽隐忽现在红光监测中,失真,却能踏踏实实地感受到离自己近。手指传来收紧的张力,彭庭献扣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怔怔的,裴周驭抿了下嘴,将要开口的下一刻,门突然被人打开。条件反射地抓紧彭庭献,裴周驭瞬间站起来,后背撑墙,一把将彭庭献拽向身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研究员警惕地扫描全屋,确认彭庭献离自己很远,才回头冲一帮人打手势。乌乌泱泱,门被彻底打开的同时数位狱警也走了进来,彭庭献站在裴周驭肩后没有动,但悄然松开了他拉着自己的手。脸隐匿到黑暗中去,他身上蔓开一阵低气压。研究员们接连审视他,看他还是这样一副不解气的模样,纷纷侧目,看向跟进来的武装狱警。其中一位年长者竟“哟”了声,玩味一勾唇:“小裴,是你啊。”他虽笑着,字却咬得牙痒痒,他是当年将裴周驭关押八监的狱警之一,上百个人,现在死的死,重残的重残,今天又走回这间熟悉手术室,他免不得绷紧了浑身肌肉。裴周驭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地扫过他,不接话,却静悄悄落在了最后两位研究员脸上。———还是那样的眼神,他们抬手,无声冲他指后门。屋里气氛稍显诡异,蓝戎显然要来了,这些狱警们开始各个角落排查,确保人身安全。裴周驭敛了下眼,虽不太明显,但一直留意着那两位研究员。他们脚步声渐远,拐向了左边第二条路,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裴周驭只捕捉到“嘀”一声。他在这时候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扫了眼彭庭献,而彭庭献却反应十分迅速,抬头,动了动鼻尖。s级alpha对同类捕捉灵敏,除他俩之外,彭庭献又闻到了后门散来另一股信息素。霍云偃被人放进来。小幅度一勾唇,彭庭献仰起脸冲裴周驭点了下头。像使用完sare一样,裴周驭果然又冷脸转身。趁乱出逃已经不可能了,如果刚才还有机会乘卡车越狱,那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能做好以暴制暴的最坏准备。手术室门顶,活体监测系统从未像此刻一般稳定,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分散两排,自觉让出一条过道。沉重的、杀伐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蓝戎走得相当从容,他脚下踩踏的每一块八监地板都由他重金打造,这是他的地盘———无可争议的事实。最终,这个男人面沉如水地走进来,他踏入后的第一道目光,没给彭庭献,反而发直地盯着裴周驭。那是一种任谁看了都毛骨悚然的凝视,况且他一字不发,让人猜不透这记眼神的意义。蓝戎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裴周驭察觉到他拧起眼,眼角皱纹沟沟壑壑,向他蔓延开审视的压迫感。他闻不到的蓝戎的信息素,但并非嗅觉原因,而是蓝戎早就通过某种手段隐去了自己的真实属性,曾听研究员无意间提起过,蓝戎极有可能是非常罕见的eniga。信息素等级远远超过s级alpha。人走进来,目光交汇,便没有再说话。身后几道脚步声同时停下,蓝仪云和贺莲寒来到,紧接着,一个身高直逼一米九但极度削瘦的男人露面,他进来时不慎撞了下蓝仪云的肩,却听他惊呼一声,道了歉,然后笑盈盈递给蓝仪云一把枪。“姐姐,刚才在走廊捡到的,”蓝叙牢牢锁住蓝仪云的眼,不知抱着什么心:“为什么弹夹是空的,您最近可能真是累了,枪也守不住了吗?”蓝仪云毫无波澜抬起眼,眉一挑,盯着这个比老鼠还恶心的东西。贺莲寒就站在二人身后,挂满沉默,她用余光窥看了一眼后门方向。此时此刻,有两个身材壮硕的研究员正守着闸关,他们比自己晚入职两天,虽同样是新人,但在高精尖技术方面的造诣要比自己深得多,入职那天,她帮他们做基础体检,发现这两个男人掌心都有厚厚的茧。这没什么大不了,资深医生都有这样的特征,但那茧不像她,而像十年前刚入狱的裴周驭。———习武之人,茧子才会集中于拳锋。她刚才正巧看到裴周驭进入二人办公室,脚步匆匆,不知在密谋什么,但她装没看见,像现在一样,轻飘飘挪开眼,贺莲寒依旧对敞开的后门和若隐若现的红发闭口不谈。她转过眼,蓦然撞上一对深邃的瞳。蓝戎向他们这边看过来,眼神警告蓝叙,顺带扫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贺莲寒移步,将自己身后挡死。她拉了一把蓝仪云,冷道:“别再吵了。”蓝叙诧异地笑了笑,刚要出声,有人惨痛的怒吼声猛地贯穿了空气。“砰———!”彭庭献双膝跪下去,腹部遭电棍剧烈一捅,裴周驭眉心抽搐,蓝戎的狱警恶狠狠推开他,紧接着一棍子暴抽在彭庭献脸上。猝然喷出一口血,彭庭献整个人扑到了地上去。他支撑在地面的双臂哆哆嗦嗦,直接打进骨头里的痛感让他立刻感到鼻酸,但彭庭献根本没有时间哭,他撑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棍击来到了后背,蓝戎显然并不解气,站在一旁,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淡淡命令:“小裴。”“把脚剁下来。”裴周驭周身腾升起一股诡异的低气压,手部出现了某种动作,蓝戎微眯了眼,贺莲寒马上靠近一步,唯独趴在地上的人突然发出哼笑。彭庭献笑声一阵接一阵又低又哑,刺目的血从他嘴角漫出来,他被警棍捅了脸,颧弓骨折,眼球因压迫溢出了血点。“你怎么不自己过来呢。”彭庭献笑着缓缓说。———又是一记暴打!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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