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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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经纬（第1页）

建元六年的盛夏，灼热阳光炙烤大地，也炙烤着各方绷紧的心弦。

漠北，无名河谷下游。

当卫青率领的骑兵如同雷霆般冲出丘陵，扑向那片散布着白色毡房、牛羊成群的营地时，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营地规模不小，装饰着代表单于的狼头大纛，但守卫的匈奴骑兵数量远少于预期，且多是老弱，面对汉军突如其来的冲锋，几乎一触即溃。汉军轻易冲垮了外围警戒，直扑中央那座最大的金顶王帐。

卫青一马当先，挑开王帐门帘，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毛皮和来不及带走的器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匆忙撤离的痕迹。

“中计了！”副将惊呼，“这是疑兵！单于不在此处！”

卫青脸色沉静，心中却是一沉。他迅扫视帐内，目光落在一张被打翻的矮几旁——那里有一卷未来得及完全焚烧的羊皮地图，边缘焦黑，但核心部分尚存。他捡起地图，上面粗略勾勒着阴山至狼居胥山的地形，几个关键位置标注着匈奴文字，其中一处位于西北方向、距离此地约三百里的“鹰愁涧”，被用朱砂重重圈出，旁边画着一个简易的狼头。

“单于主力在此。”卫青指着那处标记，声音斩钉截铁，“此地守军薄弱，是故意示弱，诱我深入，其主力很可能已移驻鹰愁涧，等待我军粮尽或放松警惕时反击，或另有图谋。”他立刻下令，“全军不得停留，勿贪财物，即刻退出营地，按原路撤回！斥候前出五十里，重点侦查西北方向！”

突袭变成了武装侦察，虽未擒获单于，却意外获得了关键情报，也避免了可能陷入的陷阱。部队迅撤离，带着缴获的少量战利品和那张残图，向来路疾驰。卫青知道，必须尽快将单于主力位置的新情报送回大营。

长安，通往北疆的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扮作家丁的精悍护卫簇拥下，疾驰向北。车内，张汤那位最信赖的老仆，怀中紧抱着那只藏有弹劾奏疏的夹层木箱，面色凝重。出前夜，张汤秘密将他唤至书房，只交代了一句：“此物关乎国运，务必亲手呈交陛下。若途中遇险，毁箱勿落敌手。”

几乎在马车出城的同时，另一队轻骑从洛阳方向飞驰入京，直奔淮南王府在长安的别院。不久，别院中有数人匆匆而出，分赴不同方向。

张汤坐在御史台官署内，如往常般批阅公文，神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愿那份奏书能赶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送达御前。

未央宫，通往西郊的宫道上。

何美人的心腹宫女碧荷，提着那个熟悉的青布包裹，低头匆匆而行。今日并非朔望，但她奉何美人之命，有“急事”需往清虚观一趟。行至一处宫巷转角，对面忽然拐出一队捧着花盆的粗使宫女，为者似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连人带盆向碧荷撞来！

碧荷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包裹脱手飞出，落在青石地上，系扣松脱，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折叠整齐的素色帛书，以及几个小巧的、贴着符纸的陶罐。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撞人的宫女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忙拾捡。碧荷又惊又怒，一把夺过帛书和陶罐，胡乱塞回包裹，也顾不得检查是否齐全，狠狠瞪了那队宫女一眼，匆匆离去，脚步比之前更快。

那队宫女中，为者悄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方才混乱中，她已用极快的手法，从散落的帛书中抽走了最下面的一卷，袖入怀中。东西到手，她们也不再停留，捧着剩下的花盆转向另一条路。

不久，这卷帛书便经吴媪之手，呈到了阿娇面前。帛书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去岁秋冬，数位低阶妃嫔承宠的时间、身体状况、乃至月事周期，旁边还有朱笔小字批注，写着“寒滞”、“血瘀”、“肝郁”等脉案术语，以及一些古怪的药材名称和配伍方法。更后面，竟有一段关于如何利用熏香、饮食、甚至寝具摆放来“潜移默化，损其胞宫，绝其嗣胤”的阴毒描述！

虽然未直接署名，但这笔迹与记录的内容，显然出自精通医术且能接近妃嫔之人。联想到越医女，以及何美人与清虚观的联系……阿娇指尖凉。这已不仅仅是争宠，而是有计划、有手段地戕害皇嗣，动摇国本！

“那陶罐里是什么？”阿娇问。

吴媪低声道：“已让可靠的人暗中查验过，罐内是混合了特殊香料和矿物粉末的泥土，埋有写着生辰八字和咒语的桃木人偶……像是厌胜之物。”

医术记录加上巫蛊厌胜！阿娇眼中寒光骤现。何美人背后，恐怕不止一个王夫人那么简单。这清虚观，这道长，必须彻查！

“立刻让母亲设法，查清那郭道长的全部底细，尤其是他与宫中、与洛阳方向的关联。”阿娇沉声下令，“碧荷那边，派人盯着，看她回宫后如何向何美人交代。另外，将这份帛书秘密抄录一份，原件妥善藏好。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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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放长线，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夷洲，中部山林边缘营地。

严助看着被绑缚在地、伤痕累累却依旧桀骜不驯的三名“鬼齿部”战士。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雾隐族”的骨符和几包未曾使用的药粉。经岩辨认，那药粉与之前引疫病的草药成分相似。

分开审讯，威逼利诱之下，其中一名年轻战士心理崩溃，供认他们受“鬼齿部”酋长与“雾隐族”大祭司的共同指派，携带药粉和骨符，潜入归附汉军的部落区域，伺机投毒，制造混乱，并伺机袭杀落单的汉军或亲汉头领。目的是“让汉人知道山林之怒，让那些背叛祖灵的部落受到惩罚”。

“鬼齿部”与“雾隐族”果然勾结在了一起，一个提供武力与通道，一个提供信仰号召与阴损手段。

“大祭司还说……汉人的领（指严助）亵渎圣山，必遭神谴……很快……就会有‘天火’降临汉军营寨……”那名战士颤声道。

严助与杨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天火”？是某种自然现象，还是人为的火灾攻击？亦或是……更玄乎其玄的诅咒恐吓？

“加强营寨防火，夜间巡逻加倍，尤其是靠近山林的方向。”严助下令，“另外，将这三人的口供和他们携带的东西，展示给所有归附部落的头领看。告诉他们，汉军已知晓是谁在背后作祟，并已抓获现行。凡再有听信谣言、参与作乱者，严惩不贷！但若能提供线索、协助擒拿匪者，重赏！”

他要分化瓦解，用事实打破迷信恐吓，同时加强防备，应对可能生的任何形式的袭击。

东南，红树林泻湖。

韩川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被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一名“浪里蛟”手下。此人昨夜试图偷偷划船离开泻湖，被值守的钱老渔民现并擒获。审问之下，他供认，日前在岸上采购补给时，有人暗中找到他，许以重金，打听他们这支“杂牌军”的来历、领、以及近日去向。他贪财，便透露了部分信息，包括韩川他们来自北方、在寻找一个被掳的账房先生、以及曾计划前往夷洲东北海域等。

“找你的是什么人？”韩川声音冰冷。

“不……不认识，生面孔，说话带点闽越那边的口音，但……但给的可是十足的金饼子！”那人哭丧着脸，“好汉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闽越口音？韩川心中一凛。林氏虽倒，但其残余势力或关联者仍在，而且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支活跃在沿海的“外来户”。红树林泻湖这个据点，可能已经不再安全。

“浪里蛟”得知手下出卖消息，暴怒之下险些一刀砍了那人，被韩川拦住。“杀了他也无用。当务之急，是立刻转移。”韩川果断道，“老钱，你带人立刻收拾紧要物品，销毁痕迹，我们连夜撤离，去备用据点。浪里蛟，你的人若还想合作，就跟我们走，若想散伙，现在便可离去，但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浪里蛟”啐了一口：“散个鸟伙！老子跟‘海阎王’的仇还没报呢！走，跟你们走！但这吃里扒外的杂种……”

“带上他。”韩川看了一眼那面如土色的叛徒，“或许还有用。”

夜色掩护下，几条小船载着人员和少量物资，悄无声息地滑出红树林泻湖，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他们必须抢在敌人找上门之前，消失在更为复杂的海域与岸线之间。

漠北的情报、长安的奏疏、宫闱的巫蛊、夷洲的合流、东南的追迹……几条看似独立的经纬线，在这个盛夏的棋局上，正被一只只或明或暗的手拨动、交织。每一步落子，都可能引一连串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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