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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新红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哧溜一下从竹筐底下钻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她来时那个挂着深色布料的洞口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快得像是要炸开。那双浑浊眼睛带来的冰冷触感还黏在皮肤上,老人喉咙里含混的咕噜声还在耳边回荡。
危险!这个地方比下水道还危险!那老家伙的眼神不对劲!
她冲到布料前,手脚并用地想从底下的缝隙钻回去。慌乱中,她没注意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原本靠在墙边的、空了的玻璃罐头瓶。
“哐当——咕噜噜——”
玻璃瓶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破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瓶子沿着不平整的地面滚出去老远,出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噪音。
段新红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唰”一下凉透了。
完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房间那头,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老人,停住了脚步。那沉重的、拖着腿的脚步声消失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茫然的探寻。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凝聚成一种……更加实质性的、令人脊背寒的东西。
老人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拄着木棍,远远地“看”着她。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段新红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老人抬起那只没拄拐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她,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东……西……”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积年的怨毒,“……是你……掉……的?”
段新红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摇头,尽管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老人不再说话。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拖着那条不利索的腿,开始朝她走来。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但那每一步,都像踩在段新红脆弱的心尖上,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浑浊的眼珠里翻滚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憎恶、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的东西。
段新红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被那无形的、粘稠的恶意钉在了原地。她看着老人越来越近,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昏暗中放大,看着那双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
突然,像是记忆的闸门被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撞开,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尘封已久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是在好几年前,她刚刚“入行”没多久。目标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有点积蓄的独居老人。她伪装成社区送温暖的工作人员,用甜美的笑容和虚假的关心,轻易骗取了老人的信任。老人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准备用来治病和养老的钱……
她记得老人把铁盒子递给她时,那双同样有些浑浊、却带着信任和期盼的眼睛。她记得自己接过盒子时,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瞬间被即将得手的兴奋淹没。她记得她拿着钱离开时,老人还站在门口,颤巍巍地对她挥手,说着“谢谢姑娘,下次再来……”
她甚至不记得那老人具体长什么样,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不记得那笔钱具体是多少。对她来说,那只是无数个“目标”中的一个,是她“战绩”表上一个模糊的数字。
可现在……
眼前这张苍老、布满痛苦和憎恶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带着期盼笑容的脸,一点点重叠起来!
那双眼睛!虽然更加浑浊,几乎失明,但那眼型的轮廓,那眉骨的高度……
是他?!
怎么可能?!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她骗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在这个她走投无路、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时刻?!
老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停下脚步,低下头(这个动作让他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浓烈的药味、老人味,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和怨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那只干枯颤抖的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带着一股狠厉的力道,一把捏住了她!
“呃!”段新红痛呼一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老人把她提了起来,凑到自己那双浑浊的眼前,极力地、几乎是瞪视着她。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认得……你这……声音……”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语句,“……骗……骗了我的……钱……治病的……钱……”
他的手指收紧,段新红疼得几乎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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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等不及……走了……儿子……气病了……也没……没钱……”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滚出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段新红身上,冰冷粘腻。
“……家……没了……就剩……我……一个……等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老天……有眼……让你……落到……我手里……”
段新红被他捏在手里,看着他那张因痛苦和仇恨而扭曲的脸,听着他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控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因果轮回!
真的是因果轮回!
她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和绝望,如今以这样一种方式,百倍千倍地回报到了她自己身上!她以为自己逃脱了陈昊的报复,躲过了林博士的研究,甚至从晓晓的“宠爱”中溜走,却一头撞进了她曾经亲手制造的、最深重的罪孽里!
这个破败、散着死亡气息的地方,这个行将就木、眼中只剩下仇恨的老人,就是她过往一切的报应!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捏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他拖着她,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朝着房间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走去。
段新红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这双浑浊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她曾经毁灭过的老人,看着这个她即将面对的、未知却注定残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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