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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的,全是些琐碎的关心和叮嘱,没什么文采,却透着真挚。
林风一行行往下看。
李铁在信里说,他离开宗门后,没有回老家(老家早就没人了),而是在离青玄门数千里外、靠近凡人国度边境的一个叫“黑石镇”的地方落了脚。那里灵气稀薄,修士很少,大多是些炼气一二层、甚至只是学了点粗浅把式的武林人士。他凭着在宗门打熬出来的一身力气和炼气五层的修为,很快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偶然救了一个路过、被劫匪打伤的小家族族长。那族长姓韩,是个炼气六层的老修士,为人豪爽,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为了报恩,也看中了李铁的实在和还算过得去的修为(在当地算不错了),便将女儿许配给了李铁,招他入了赘。
“俺现在也有家了,兄弟。”信里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格外用力,透着一股子自豪和满足,“媳妇叫韩小梅,人挺好,不嫌俺笨,也不嫌俺穷。老丈人前年冬天旧伤作,没熬过去,走了。现在韩家就俺和媳妇撑着,改名叫‘李家庄’了,有点拗口,但老丈人临终前说的,得留个后,跟俺姓。俺觉得对不住韩家,可老丈人说,他看着俺踏实,把家交给俺放心。”
李铁在信里描绘了他的“李家庄”:几十亩薄田(种的是凡俗谷物和少量不入品的灵草),一个小院,几间瓦房,庄子里有十几户佃农和护院,都是没什么修为的凡人。他自己偶尔带着护院进山打点野兽,或者接一些附近小坊市的护送任务,赚点灵石补贴家用。日子不算富裕,甚至可以说清贫,但安稳,踏实。
“俺现在也算是有根的人了。”李铁写道,“有时候夜里醒了,看着媳妇和孩子(去年秋天生的,是个带把的小子,俺给起名叫李安,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总觉得跟做梦似的。当年在山上,天天想着筑基、想着出人头地,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家里有人等着,热炕头有口热饭吗?”
看到这里,林风拿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响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天地,也仿佛冲刷着他心中某些被深深掩埋的角落。
安稳……家……热饭……
这些词汇,对现在的他而言,是何等遥远,又何等……奢侈。
李铁继续写着,笔调依旧朴实,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林风的眼神微微一凝。
“对了,兄弟,有件事俺得跟你说说,你自己在外头也多留个心。”李铁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慎重了一些,“上个月,俺带着庄子里俩护院,去南边三百里的‘灰岩坊市’卖点山货,顺便想换点给孩子固本的药材。在坊市里听几个喝多了的散修在那胡咧咧,说西南边好像不太平,有什么‘天魔宗’的高手在那边活动,动静不小。俺当时也没在意,魔道的人,跟咱们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回来路上,路过一个以前相熟的老猎户家歇脚,那老猎户偷偷跟俺说,他前些天进深山老林套狐狸,在靠近‘葬什么渊’(名字俺没听清,那地方邪性,老猎户也不敢靠太近)的外围,远远看到过几道黑光飞过去,度快得吓人,气息也冷得吓人,隔得老远都让人心里毛。他还说,那几天,附近山里的野兽都跟疯了似的往外跑,好像里头有什么大恐怖。”
“俺寻思着,这跟坊市里听到的,没准能对上。兄弟,你还在宗门里,可能消息灵通些。但俺总觉得,这世道不太平,魔道的人跑到咱们这边境来,肯定没好事。你平时接任务、下山什么的,千万小心,离西南边远点。俺现在拖家带口的,胆子也小了,就盼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信的最后,又是几句家常的问候和叮嘱,让林风有空去看看他,还画了个歪歪扭简的地图,标注了李家庄的大致位置。随信还附了两块下品灵石,用布包着,说是给林风买点丹药补补身体,“别总吃那些劣质货”。
林风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雨丝。
他拿起那块“铁”字木牌,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李铁的话,朴实无华,却像这木纹一样,带着最真实的生活质感。
李铁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需要守护的一方小小产业。他放弃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选择了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他满足于黑石镇那一隅的安稳,并真诚地为远在宗门、看似仍在苦苦挣扎的“兄弟”担忧。
他并不知道,他信中提到的“西南不太平”、“天魔宗高手”、“葬什么渊”,正是他这位“兄弟”一手推动、暗中观察的棋局核心。
他更不知道,他这位“兄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照顾、一起抱怨宗门任务的炼气期小修士。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林风心头。
有温暖。这份来自故友、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关心,在这冰冷算计的修仙世界,如同寒夜里的篝火,珍贵而温暖。李铁,是他与那段相对“单纯”的过去之间,仅存的、鲜活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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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怅然。李铁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他永远无法回头去走的路。那种平凡的幸福,对他而言已是镜花水月。他的道,注定孤独,注定与危险和阴谋为伴。
更有凛然。李铁的提醒,虽然是基于凡俗视角的模糊感知,却精准地指向了葬古渊和南宫仇。这说明,那场他策划的风暴,已经开始影响到更外围的区域,连李铁那样偏远的庄子都听到了风声。这既证明了他的计划正在生效,也意味着……风险在扩散。
如果……如果那场风暴失控,如果南宫仇或者他引的冲突,波及的范围再广一些……会不会影响到黑石镇,影响到李家庄?
以南宫仇的性情,若在葬古渊受挫或察觉到被算计,盛怒之下,迁怒周边,血洗几个凡人村镇或小修士聚集地泄愤,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个念头一起,林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
远处群山如黛,在雨幕中沉默。西南方向,天空依旧阴沉,那若有若无的暗红色,似乎从未散去。
李铁在信里说,他胆子小了,就盼着平平安安。
可这世道,这修仙界,哪有什么真正的平安?无非是有人将风雨挡在了外面,有人恰好不在风暴的中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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