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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积蓄多日的阴云散尽,天空澄澈如洗,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浅的蔚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青牛镇的屋瓦、石板、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湿气被迅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晒暖后的清新气味,混着各家各户晨炊的烟火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赵瘸子也似被这好天气提振了心气,早早便生旺了炉火,继续昨日未竟的活计——修形那根已融合了“骨”与“皮”的门钉粗坯,并准备嵌入象征吉利的铜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晴朗的晨空下传出老远,显得格外清脆有力。
阿忧依旧负责拉风箱。经过昨日的波折和夜里的朦胧“识字”,他推拉风箱的动作似乎更稳了些,对火候的微妙变化也捕捉得更为敏锐。阳光从敞开的铺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被锤击震起的微尘,也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专注的侧脸。
那块被遗弃在废料罐中的问题铁料,似乎已被彻底遗忘。至少,赵瘸子再未提及。
临近午时,第一根门钉的主体锻打和嵌铜星已初步完成,只待最后的精磨和淬火。赵瘸子放下锤,擦了把汗,看了看门外明晃晃的日头,对阿忧道:“行了,歇会儿。去把墙角那罐废铁渣搬出来,估摸着快满了。听说今日有收杂货的货郎进镇,看看能不能碰上,卖了换几个钱。”
阿忧应了,放下风箱手柄,走到墙角。那粗陶罐子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堆满了各种锻打剩下的铁渣、碎边、以及……那块带着细微裂痕的失败品。他小心地将罐子搬到铺子门口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站在檐下,一边用汗巾擦脸,一边望向街道。
镇上果然比往日更热闹些。晴朗天气总是能让人们的心情和脚步都轻快起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铃,叮铃铃,不疾不徐,颇有节奏。随即,一辆堆满杂货的独轮板车,被一个头戴破旧草帽、皮肤黝黑、满脸风尘的中年汉子推着,缓缓拐进了这条街。
正是走街串乡的货郎,王三。他隔个把月便会来青牛镇一趟,收些山货、皮毛、废铜烂铁,也卖些针头线脑、粗布盐糖、孩童玩的小玩意儿。
“收杂货嘞——破铜烂铁、旧衣废纸、山货皮毛都可换钱换物——”王三扯开略带沙哑的嗓子吆喝着,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住户。
赵瘸子站在铺子里喊了一声:“王三,这儿有罐铁渣!”
王三闻声,推着车过来,停在铁匠铺门前。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皱纹深刻却带着笑意的脸:“赵师傅,今日天光好,生意也红火啊!”他一边寒暄,一边蹲下身,查看那罐铁渣。
他看得很仔细,用一根随身带着的小铁钩,在罐子里拨弄翻检着,将大块的铁渣和细碎的分开,又掂量掂量分量,嘴里念念有词:“嗯……成色还行,杂质不算太多……这块边角料厚实,能回炉……这些碎渣就差点意思……”
阿忧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当王三的铁钩拨动到罐子底部,触碰到那块带着裂痕的铁料时,阿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应,突兀地自他心底掠过。不是来自木剑的温热,也不是来自空茫记忆的刺痛,而是一种……仿佛看到明珠蒙尘、美玉陷于污泥的,淡淡的“可惜”感。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王三似乎并未察觉那块铁料的异常,随手将它和其他大块废料拨到了一起。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对赵瘸子道:“赵师傅,这罐铁渣,连同这几块大点的边角料,一共给您算……十五文,您看如何?行情您也知道,最近铁价平平。”
赵瘸子点点头:“成,就十五文。”
王三爽快地数出十五枚磨损的铜钱,递给赵瘸子,然后从板车上取下几个空麻袋,开始将罐子里的铁渣分类装袋。那块带着裂痕的铁料,连同其他几块废料,被他随手扔进了一个装着较大废铁块的麻袋里,出沉闷的碰撞声。
阿忧的目光追随着那块铁料,直到它被麻袋口吞没,消失在杂乱的货物之中。心头那点莫名的“可惜”感,也随之淡去,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小子,看啥呢?”王三装好铁渣,抬头看见阿忧盯着他的麻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黄的牙齿,“咋?舍不得这些铁疙瘩?都是废料啦,运回县城铁匠坊,回炉重炼,说不定还能打成几把锄头菜刀,也算物尽其用。”
阿忧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三也不在意,重新戴上草帽,推起沉重的板车,继续吆喝着往街里去了。铜铃声渐渐远去。
赵瘸子将十五文钱揣进怀里,对阿忧道:“行了,别愣着。洗洗手,准备吃饭。下午还有两根门钉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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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阿忧去老陈那里买饭食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向了蒙馆。
院门依旧半掩。敞轩里空着,周先生却不在小书房,而是搬了把旧藤椅,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就着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读着一本纸质黄、看上去比《蒙童识字》更古旧的书册。他读得很慢,时而凝神,时而轻轻拂去落在书页上的细微梅叶。
听到脚步声,周先生抬起头,见是阿忧,微微一笑,将书小心地合拢,放在膝上:“小友今日来得早。”
阿忧走近,先躬身行了一礼——这动作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对这位清贫的教书先生如此敬重,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如此。
“昨日给的书,可看了?”周先生问。
“看了前几页。”阿忧从怀里掏出那本《蒙童识字》,翻开到昨夜月光下反复描摹的那几页,“认得‘日’、‘月’、‘山’、‘川’。”
周先生接过书,随意指了其中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阿忧仔细辨认了一下:“‘山’。”
周先生又指了另一个更复杂些的图案旁的字。
阿忧摇头:“这个……不认识。”那是“水”字,图画与“川”有些相似,却更为流动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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