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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重燃的第二日,是个晴好的秋日。天空澄澈高远,阳光透过薄云洒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连日阴雨和风波带来的湿冷与压抑。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重新响起,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宣告回归的意味。赵瘸子似乎要将被冤枉、被拘禁的憋闷全都泄在铁锤与砧板之间,一口气接了好几单修补农具的活计,从早到晚,锤声几乎未曾停歇。汗水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道疤痕也随着肌肉的起伏而微微扭动,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阿忧依旧拉着风箱,递着工具,做着一切学徒该做的活计。只是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加专注,不仅仅是在看火候、看铁料的变化,更是在“听”——听赵瘸子每一锤落下时力道的层次,听金属在变形时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差异,听风箱呼啸与炉火噼啪交织成的、富有生命力的韵律。他甚至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心神,附着在赵瘸子挥锤的动作轨迹上,去感受那瞬间爆又完美收敛的“劲”。
周先生说过,要“明势”。赵瘸子的“势”,在这炉火与铁锤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铺子,将飞舞的微尘和蒸腾的热汽染成淡淡的金色。锤声暂歇,赵瘸子将一把刚刚淬火完毕、还在冒着白汽的锄头浸入水桶,出“嗤啦”一声长响。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青衫磊落的身影,静立在门槛外。正是周先生。
他手中提着一个青布包裹的小小书匣,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先是在挥汗如雨的赵瘸子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阿忧身上。
“周先生?”赵瘸子有些意外,用汗巾擦了把脸,迎上前,“您怎么来了?快请进。”他对这位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向来保持着敬意。
“听闻赵师傅安然归来,特来道贺。”周先生微笑道,举步走进铺子。热浪扑面,他却神色如常,只是青衫的衣角被热气微微拂动。“顺道,来看看阿忧小友这几日功课可有进展。”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阿忧身上,带着询问。
阿忧连忙放下风箱手柄,躬身行礼:“先生。”
赵瘸子请周先生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凳上坐了,又让阿忧去后院舀了瓢清凉的井水奉上。周先生也不推辞,接过陶碗,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却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尤其是墙角那堆尚未使用的铁料和墙上挂着的几把简单铁剑。
“赵师傅今日气色不错,这打铁的手艺,似乎也更见精进了。”周先生放下碗,随意说道。
赵瘸子摆摆手,脸上那道疤痕扯动了一下:“粗活罢了,混口饭吃。倒是先生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道贺吧?”他性格直爽,不喜绕弯子。
周先生笑了笑,也不否认。他打开带来的青布书匣,从里面取出两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抄册子,递给阿忧:“前日见你习字颇有恒心,笔力虽稚,却隐有筋骨。这两册,一为《说文部浅释》,一为《正气歌注疏》,皆是我早年抄录,于识字明理、养浩然之气,或有小助。你闲暇时可观之。”
阿忧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墨香混合着旧纸特有的气味,令人心神一静。“谢先生厚赐。”他郑重道谢,知道这不仅仅是两本书,更是一份期许。
周先生点点头,又转向赵瘸子,似是无意地问道:“赵师傅这打铁的力道与节奏,似乎暗合某种章法。尤其是落锤收势那一瞬,劲力含而不露,余韵悠长,不似寻常匠人只为成型而击打。”
赵瘸子正在用铁钳拨弄炉火,闻言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随即恢复平常,粗声道:“打铁打多了,手上自然有些分寸。火候到了,力用老了或不足了,铁就废了。没什么章法,就是手感。”
周先生捋须微笑,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阿忧腰间那柄始终不曾离身的木剑,温声道:“小友这木剑,可否借老夫一观?”
阿忧略微迟疑,看了一眼赵瘸子。赵瘸子微微颔。阿忧这才解下木剑,双手递给周先生。
周先生接过,并未如赵瘸子那般仔细查看材质纹理,而是轻轻握在手中,闭上眼,以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剑身,尤其是那几个木节和剑柄缠绳处。他的动作很慢,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抚摸一件实物,而是在聆听什么。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片刻,周先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将木剑递还给阿忧,忽然问道:“阿忧,你可曾‘听’过剑?”
“听剑?”阿惑茫然。
“世间万物,皆有声音。”周先生的声音平和舒缓,在这充斥着金属与火焰气息的铺子里,却别有一种穿透力,“风过松涛是声,雨打芭蕉是声,人语马嘶是声。金铁交击,亦是声。”他指了指赵瘸子刚刚放下的大锤,“赵师傅方才锻打之时,锤铁相触,其声层层叠叠,初时沉闷如雷,乃是破开铁料表层杂质;继而清越如磬,乃是金属纯净部分受力震荡;最后一声短促微哑,乃是力道将尽未尽、恰到好处之收束。若你能‘听’懂这些声音,便可知其力道几分,火候几成,甚至……铁料之中,何处有暗伤,何处藏精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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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之前确实能隐约感觉到锤打时金属内部的细微变化,原来这也可以算作一种“听”?
周先生继续道:“剑,亦是如此。无论是木剑、铁剑,但凡成形,便有‘声’。此声非耳朵可闻,乃心之共鸣。”他看着阿忧手中的木剑,“你这木剑,看似无声,实则其‘声’内敛,藏于木纹肌理之中,藏于持剑者心意流转之间。你若能以心去‘听’,或能听到它的‘过去’,它的‘现在’,甚至……它想告诉你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望着外面阳光下的街道,声音悠悠传来:“练剑先练耳,练耳先静心。心静如古井,则万物之声皆可入耳,辨其清浊,明其真伪。风声可作剑鸣,雨声可化剑意,乃至这铁匠铺中的炉火声、锻打声、甚至……人心跳动的韵律,皆可为你‘听剑’之资。”
他转过身,看着阿忧:“从今日起,你不必急着描摹字形,也不必苦思招式。闲暇时,便坐于此,闭上眼,试着去‘听’。听赵师傅打铁,听炉火燃烧,听风声过隙,也听……你自己手中的木剑。当你何时能在这诸般嘈杂之中,清晰‘听’到木剑那独一无二的、微弱的‘心声’时,或许,你才算真正开始认识这把剑,也认识……你自己。”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阿忧心头。他低头看着手中简陋的木剑,第一次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件防身的工具,或者记忆的凭证,它本身,或许就是一个需要他去聆听、去理解的……“生命”。
赵瘸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手中的铁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周先生说完,对赵瘸子拱了拱手:“赵师傅,叨扰了。老夫告辞。”
“先生慢走。”赵瘸子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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