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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中就住校了,要上晚自习,妈妈跟我说,每到周五她最高兴,从早上就高兴,一直能高兴到晚上我回来。当然,周六我们在一块儿也高兴,但妈妈说,一周里最高兴的还是周五,跟周六的高兴不一样。”
她望着未完成的作品,“我猜,你搭这个东西,只差一点点的时候最高兴。”
陈雪榆站她身后,气息便落在她肩膀上:“你了解我未免太快了。”
“那我慢一点?这样你好比较高兴。”她会开玩笑,“不过,太慢也不好,免得叫你觉得我蠢。”
陈雪榆的笑是真的,她看起来生动,清亮,跟之前的印象有了一些出入,当然很好。
“你是聪明人。”
令冉手指掠过木棍:“未必,也许我仅仅是能识别你。”她心里这会儿特别轻松,她知道陈雪榆对她有感觉,她也有,她跟那些黄毛啊洗头小妹啊,没什么区别,她其实精力无穷,对男女关系无师自通,是校服,好学生乖孩子这种名词局限了她,另一方面,学校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她从不幻想男孩子,她不喜欢男孩子,她要男人。
陈雪榆出现的真是恰到好处。
妈妈死了,她连这层束缚都没了,光秃秃一个人,自由得不能再自由。
陈雪榆笑道:“那我应该小心一点了,一下被人看破容易恼羞成怒。”
“你不像会发火的人。”
“要看怎么发,暴跳如雷那种确实没有。”
真奇怪,他声音从来不高,但闭着眼听你也知道这人语速平稳,气血充足,令冉喜爱他的好身体。
“这个你要接着搭吗?”她指着缺口。
陈雪榆微微皱眉,随即笑了:“遇到点困难,加上最近忙,暂时放这儿了。”
令冉道:“我帮你看看。”
陈雪榆意外:“你会?”
令冉笑笑,俯下身探究起来。
许多年前,十里寨有木匠、石匠、还有补锅匠、弹花匠,他们都是手艺人,手艺就是手艺,是吃饭的家伙,扎扎实实,不是消遣。红梅理发店原先就是老木匠的房子,房子里全是刨花,刨花堆里坐着个陈年木匠,令冉见他做东西,一看就明白,木匠说,你这小孩真是机灵呀,可惜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学这个,学这个没前途。
她也没要学,但看明白过的东西是很难再装糊涂的。
令冉知道陈雪榆卡在了哪里。
“我试试,介意我待你书房吗?”
“不会。”
“介意我插手你的作品吗?”
陈雪榆道:“怎么突然礼貌起来?”
令冉反问:“这意思是觉得我之前不礼貌?”
陈雪榆真要笑了:“确实,原来你也有活泼的时候。”
令冉笑道:“我难道没有活泼的权利?”
当然有,但母亲刚去世没多久,这样跟男人说说笑笑,有心肝吗?那玩意估计把她忘了吧,没往她胸膛里长。
她撩撩头发,“我再说,恐怕你要以为我不止是没礼貌,而且不讲理。”
陈雪榆觉得轻快了,心情相当好,甚至有点美妙,他留在这儿看令冉搭弄这个东西,她也不再说话,很专注,她在智力上也许胜过他?他心里猛得一动。
还真是,老大一会儿后,令冉直起身:“好了,你继续搭就行了。”
她看着毫不费力,了不起,没有卖弄也不谦虚,寻寻常常把问题解决掉,陈雪榆一直盯着她看。
“这么简单?”
令冉道:“巧了,我以前看人家弄过这样的东西,跟你一样,了解些皮毛,也许比你再精进点儿?”
陈雪榆自然是谦辞,那不是皮毛,要耗费心力,也考验技巧,他做这个享受的就是挑战,经营细节。
他绝对想不到她会这个,不仅会,甚至水平比他高,她平时也不摆弄这些,一上手,就顺其自然通关,真是聪明人。
“岂止是一点儿,比我好太多。”
“那就夸张了,我知道没有。”
两人都笑,因这笑,屋里更寂静了,除了微微的笑声,令冉喜欢这个环境:
“住别墅真好。”
说的简直是废话,陈雪榆没觉得,问起她哪里好。
“你住过寝室吗?妈妈总希望我住校,其实我讨厌住校。”
令冉的初中宿舍里,住着十六人。两边分列三张上下铺,这便是十二,够多,够挤,天晓得中间过道还能再加塞两张上下铺。倘若你想到走廊晾晒衣服,要弯下腰,让脸盆打人家床底下过去,又要防止水滴到人家铺盖上,总之谨慎得辛苦。
你一呼吸,便呼吸着别人的呼吸,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聊天的……你好似在寝室过夜,但每一个夜晚,都是所有人的夜晚,你以为夜晚应该是私人的,在这庞大密集的校园里,没有私人的空间。
北方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中国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中学生,都这样过日子,一届又一届,一年又一年。
灯一关,门一锁,十几个人困于斗室,声音叠着声音,谁也不要好好睡觉,你不讲话,别人要出声;你要卫生,别人不讲卫生。太平常了,平常到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令冉心里,肿胀着,是泡发的豆芽,继续肿胀着。
她平静说着寝室生活。
“有人喜欢住寝室,觉得热闹。也许有人跟我一样,是在忍受寝室,只不过大家不说,说了也没用,学校人太多了,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小孩,只能这样住。”
令冉见陈雪榆认真听自己说话,又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回十里寨,可能比寝室好点,但外头全是声音,好像马上能破窗而入,眼皮是闭着的,但上面粘着各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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