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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部长的目光落在夏缘身上,微微一顿。眼前的女孩清丽沉静,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听完陶斯民说明来意,高部长哈哈一笑:“多大点事儿!学生没水用,那可不行!文化人的事,必须支持!”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小王,你去一趟西山仓库,看看还有没有伏龙型潜水泵。有的话,马上调拨一台,给广播学院送过去!对,立刻办!”雷厉风行的安排,让陶斯民和夏缘都愣住了。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陶斯民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没想到,困扰了整个学校、让他们跑断了腿的难题,在高部长这里,只是一个电话的事。他看着身旁的夏缘,这位女同学依旧很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深思。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依旧在轰鸣,但陶斯民的心情却和昨天截然不同。
“夏缘,”他忽然大声喊道,“你看,我就说我能搞定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年轻人解决了难题后的得意和献宝似的邀功。
夏缘看着陶斯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为能帮上忙而感到的快乐。夏缘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变得柔软,而且温暖。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这个有些笨拙、处处需要“关系”的时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此刻的风是温暖的,身边的人,是纯真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弧度。
京城的秋天,高远而寥廓。金色的梧桐叶在广播学院的林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出清脆的“沙沙”声。空气干燥而清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适合读书和思考的季节,夏缘很享受这种宁静。她早已习惯了校园的节奏,课业、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深埋在心底,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会翻涌起一角,带来彻骨的寒意。
这天中午,她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午休,却被广播里传达室大爷那含混不清的声音叫住了:“新闻编采系,夏缘!有你的包裹!快来取!”
夏缘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包裹?
她来到这个时代,孑然一身。天门县那个所谓的“家”,早已断了联系。在京城,除了班长陶斯民偶尔的关照,她几乎与所有人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会是谁给她寄包裹?怀着一丝警惕,她走进了传达室。
那是一个半旧的牛皮纸包裹,不大,上面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学校地址,寄件人地址是京城西区。
大爷把包裹递给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小夏同学,家里寄来的?”
夏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抱着那个分量很轻的包裹,快步走回了宿舍。
关上门,她将包裹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头警惕的雌豹,审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来自未知的“礼物”。最终,她还是拿起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两样物件,静静地躺在泛黄的草纸里。其中一样,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靛蓝色的布底,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荷包的边角有些许磨损,似乎被人长久地摩挲过。这是芙蓉省天门县一带的习俗,是姑娘送给情郎的定情信物。
夏缘的呼吸,在看到荷包的一瞬间,停滞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不是她的身体的反应,而是来自这具身体最深处、属于那个叫夏招娣的女孩的,残存的本能。
她拿起荷包,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和旧布料的气息钻入鼻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扇被她刻意尘封的、名为“过去”的大门。记忆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在前进大队的树林里,一个叫夏招娣的、瘦弱的女孩,满怀期待地将这个亲手缝制的荷包,递给面前那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英俊青年,羞涩地说道:“陌城哥,这个……送给你。”
那个叫石陌城的下乡知青,没有拒绝。就像他从没有拒绝过对方偷偷送来的鸡蛋和烤红薯一样。他只是淡淡地接过,随手塞进了口袋,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少女当时看不懂的、悲悯的敷衍。
夏招娣以为石陌城不拒绝,就是接受。
直到回城前夕,在那条冰雪初融的河边,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石陌城用一种夏招娣从未听过的、冰冷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夏招娣不明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陌城哥,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很好。”石陌城说,目光却越过少女,望向遥远的、属于他的城市方向,“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石陌城的青梅竹马姜灵灵,用一种淬了毒的、胜利者的眼神看着夏招娣,轻蔑地开口:“一个乡下土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你配得上陌城哥吗?陌城哥马上就要回星沙了,回去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以后前途无量,你呢?一辈子就只能在这乡下刨土,跟泥巴打交道!”
夏招娣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她争辩着,拉扯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掉进了刚刚融化、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她挣扎着,呛咳着,绝望地向岸上那对璧人伸出手。
而石陌城,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搂着姜灵灵,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那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夏招娣的口鼻,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再次睁眼,这具身体里,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千万级大主播夏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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