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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们点名要裴周驭。
研究员面色淡然,仿佛早已预知到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有彭庭献开了口。
“带他去哪里?”他友好一笑:“裴警官在试用我的武器,可以让他先完成今天的训练吗?”
“去去就回。”
狱警冷漠地说。
于是裴周驭就这样被带走,在来到八监门口时,铁门随着轰隆隆的沙响徐徐打开,远处似乎又“砰”的炸开一声,声音听不真切,与铁门腐朽的摩擦声融为一体。
裴周驭听力好,出来时,确信自己捕捉到了一瞬间鸣笛。
哀转悠长,那是军营中最沉重的熄灯号。
前来带领他的狱警身上飘来一股血腥味,虽着装整齐,外面还套着白大褂,但显然不是第一监区医务室的人。
一路上默然不语,裴周驭攥了攥被弦磨痛的手,怀着无法言说的心情,跟随狱警来到第一监区。
与平时不同,一向安静的监区门口被设立了岗哨,扛着真枪实弹的狱警伫立在那里,神情锐利如刀,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嘀”,入口处响,狱警全身检查过两人后,裴周驭被放进。
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越来越笃定,带路的狱警脚步未停,径直将他带入一监最深处,裴周驭堪堪与医务室擦肩而过,他略过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贺莲寒不在。
眼前的装修越来越白,越往里走,越能闻到浓重的消毒水和腐臭味,可这刺鼻的气味并不能掩盖什么,他们在监区最深处停下,一扇隔离门缓缓拉开白幕。
里面的景象就这样映入眼帘,裴周驭呼吸一窒,霎时僵立当场。
这里被划成了一片隔离区,冷白色的灯光下,肉眼所及之处全是裹尸袋,拉链统统敞开,司林正在中间忙得晕头转向。
他洁白的大褂上溅满了血,捧着人名册来回走,通过面目全非的尸容判断身份。
裴周驭一时竟感到反胃,空气里成分复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臭、排泄物和汗味交杂在一起,死亡气息冲天,连他这样的指挥官都难以消化。
司林猛一抬头看到他,刚要朝他走来,脚腕毫无防备地被一只手握住,离他最近的裹尸袋里伸出一条惨白胳膊,三根手指丝丝缕缕地断在上面,简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黑,试图向他求救。
里面的人还没死。
他依然想活。
司林一下子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了生还者身上,他赶忙向周边召来几人,帮他一起将士兵抬出,放上急救担架。
裴周驭注意到这些帮他打下手的人都是熟面孔,他们甚至连衣服都没脱,穿着犯人囚服,在后勤人手严重不足的此刻被征调,个个惶恐不已。
奄奄一息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他腐烂的身体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引来苍蝇,裴周驭面色冷凝地掠过他的脸,他喋喋不休,一直在无意识呓语。
“……怪物,跑,快跑……陷阱,他们就是魔鬼…蓝擎…魔鬼……”
抬着他的一位犯人似乎手抖了下,裴周驭看到他痛苦地闭上眼,全身打颤,生怕下一个被征调战场的就是自己。
周围混乱极了。
在这样一个临时医疗转运站里,护士们忙得焦头烂额,伤兵不停发出呻吟和惨叫,他们意识到自己濒临死亡,试图在稀缺的医护人员中得到优先救治。
然而无论战死与否,所有人都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随意堆叠,生者身上压着尸体,尸体下又是一处处流血的伤口。
急救效率低下,入目一片哀鸿遍野。
裴周驭眉头深深皱起,肌肉因寒意紧绷成一根弦,他多次尝试握拳,不停深呼吸,却还是扛不住心底一股浓浓的挫败。
他猜到了蓝仪云让他试用武器的真实目的,她惹上了什么麻烦,有场硬仗要打,所以打算献祭自己,而他也以为只要这些天训练足够努力,他就能在战场上搏得一线生机。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一切,充分说明了蓝仪云战术失误,只会不停地把人送进绞肉机。
忽地,旁边传来一声哭嚎,裴周驭这才发现管教自己的那位老狱警就跪在对面,他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士兵遮挡,那位士兵手里,握着印了他名字的战衣。
“不不不,我求求你,你一定是搞错什么了,你帮我联系蓝姐,你带我去见蓝姐行不行?”
老狱警形象全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给他磕头:“我已经六十二岁了,我六十二岁了,我还有家人,我不是已经退休了吗?你收回命令吧军官,军官我求你了———”
战衣被无情丢下,轻飘飘落地,宛若一张宣判死亡的召令。
那位老狱警明显浑身僵硬了下,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浑浊泪水从眼眶夺出。
披着白大褂的军官转过身,一眼便看到裴周驭站在那里,他向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在这站好,等着,司林一会给你打催化剂。”
他用力拍拍裴周驭肩膀,什么都没有多说,拂袖离去。
———催化剂。
裴周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这个药品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一向在易感期被注射抑制剂,而催化,站在了自控的另一面。
蓝仪云要想扳回战况,毫无疑问,他才是那件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一片死寂中,裴周驭慢慢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这些天晒黑的手臂,平日训练时身上那股滚烫好像一下子就散没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冷,站在这间停尸房,他不过是下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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