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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源咳了两声,起身向桑昭靠近几步。
短短几日,他越发憔悴,眼中血丝明显,却仍勉强地对桑昭扯着嘴角笑了笑,向他介绍案边的孩童:“这也是楚家的孩子。”
听见楚源说话,孩童身边的内侍轻轻唤了一声:“安王殿下。”
正在团纸团的孩子抬起头,撞进楚源的视线里,他匆匆袭爵不久,对安王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反应过来后,有些局促地起身,手里还握着那个纸团。
楚源对他露出个真心的笑来,又给他介绍桑昭:“这位是”
他停顿片刻,想了想,温声对安王道:“桑女娘娘。”
安王便抿着唇,又是拘谨又是好奇忐忑地向桑昭行了一礼:“桑女娘娘。”
桑昭没应声。
安王等了片刻,捏着手里的纸团,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楚源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继续玩吧。”
安王握着纸团坐下,低下头去,继续捏着纸团,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桑昭。
“我的亲人不多。”
楚源收回视线,“如今,只有太后和皇后二人。”
“你去闾春时,我向卫鹤问过你的事。”他继续道,“他不愿意告诉我太多,只说你要杀的人,是被很多人怨恨着的。”
桑昭看向他。
楚源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你杀常宁夫妻二人,也是因为他们被人怨恨吗?”
他也不需要桑昭回答,又道:“我知道常宁那日对你多有冒犯,我原先以为,你杀她,或许是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知道她折磨下人,参与进那些买人卖人的事里,欺压平民,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提及常宁,楚源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妹妹,我,是我,从前”
他沉默片刻,张嘴想继续说下去,桑昭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低笑一声,率先开口:“纵使她做了这些,但她是你的妹妹,是你的亲人,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是会爱她,你清楚她的性格,明白她做了什么事,但是她是你爱的亲人,所以你愿意纵容她。”
“这些话你可以对着史官说。”
桑昭笑道,“这样读史的人都会知道你多爱你的亲人,你们兄妹的感情有多深,流传下去,说不定还有人为你们写诗作词。”
楚源一噎。
桑昭问他:“你只爱你的妹妹吗?皇后,太后呢?”
楚源立即道:“她们是我仅剩的亲人,我自然也爱她们。”
桑昭问:“那我为什么不杀她们?”
楚源视线微怔,桑昭上前,将他逼得后退两步。
“我为什么不杀她们?”
他听见桑昭再次问他。
“你说常宁在你身边长大,你说你爱她。”桑昭好笑道,“她第一次作恶时,你是罚她告诉她不能如此,还是告诉她,没关系,你是天子,她是天子的妹妹,她不会有事,没人能拿她如何?”
桑昭有意诛他的心:“她有你这个哥哥的疼爱,能长成很多种模样,但她长成了什么模样?嬉弄人命,手段拙劣,她对我使的手段居然是用男女之间那点事造谣,又引我入后院,派了男人来,想以毁清白来达到毁我的目的。”
她看着他:“这就是在你身边长成的常宁。”
“你是在享受这种感觉吗?”桑昭盯着他发白的面庞,视线一抬,锁住他无措的双眼,“看啊,我多爱她,纵使她如此恶劣,犯了这么多错,但她是我的妹妹,只要她对我这个哥哥撒撒娇,我就会护着她,纵容她,我是个多么好的哥哥,我的爱,是多么了不起的爱。”
楚源被她逼得踉跄后退,两名绥安卫却没有动作,安王也只是默默抬起了头注视着这边,握紧了手中的纸团,一言不发。
桑昭见他这副模样,挪开盯着他双眼的目光:“被怨恨的人不止上京有,但凝聚在上京的怨气却很重。”
楚源被她逼得心神俱颤,但也还能听懂桑昭的意思,声音发涩:“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
桑昭瞥他一眼:“被欺压时,有人默默忍受,想着朝廷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人来这里做官,有人说他要告到上京,请天子为民做主。但是立即就会有另外的人大笑着告诉他,你告到上京有什么用?上京如果能管,你还会被欺压成这样?”
“有人不信,千辛万苦到了上京”桑昭慢吞吞道,“发现,原来天子亲近的妹妹,器重的臣子,那么多读圣贤书,拿朝廷俸禄的人,也在欺压百姓。”
“没几个人听他们的冤屈,没人能为他们做主。”桑昭继续道,“被地方上的权贵欺压,到了上京,又被人将自己的苦难当作笑话,发现这里的官根本不管。”
“于是要么浑浑噩噩地活着,要么无望的死去。”
桑昭的声音显得冷静平淡,“但他们是人,会觉得愤怒,失望,不甘心,所以有人问为什么不管?占着那些的位置的人,本就该管这些事,可是为什么不管?”
灌下毒酒
楚源白着张脸,双唇嗫嚅,却说不出话。
“朕,我”
他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
若是此刻站在他面前是个满腔愤恨,对他充满恨意的普通人,他会立即出声为自己辩解。
无论是于公于私,他也不想看见大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没有办法,野心勃勃的各路王侯,袖手旁观想着从中获利的世家,他被裹挟其中,他也没有办法。
他希望对方也能理解他一点。
可他的面前偏偏是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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