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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皇上微微挑眉,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墨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苏画师,你在沈府寄居多日,与沈如澜相交甚密,对此事有何说法?”
苏墨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缓缓抬起头。
晨光透过殿门的格窗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清明如镜,不见半分慌乱:“陛下明鉴。民女在沈府寄居期间,沈少爷起居坐卧皆依男子规矩——晨间习武时束发着劲装,与盐商议事时饮酒论事,府中上下无论是管家、仆役,还是前来拜访的宾客,皆以‘少爷’相称,从未有过半分异样。若真如温主事所言,沈少爷是女子假扮,难道整个沈府上百口人都能齐心瞒天过海?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轻轻扫过温世昌,“温主事认为,扬州知府、江宁巡抚这些久历官场的大人,乃至与沈家往来多年的盐商、漕帮首领,都是这般眼拙之人,连身边人的性别都分辨不清?”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如同一把软刀,巧妙地将质疑的矛头转向了整个江南官场。若沈如澜真是女子,那江南文武官员岂不是都成了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庆嫔悄悄松了口气,容贵人也暗自点头,觉得苏墨卿这话实在精妙。
温世昌脸色一沉,急声道:“陛下!此女巧言善辩,故意混淆是非!臣请立即传召证人王五,让他当面与沈府旧仆对质,定能揭穿谎言!”
皇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准。”
总管太监高声传旨,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被两名侍卫押了上来。
那人一进殿,便被满殿的威严气氛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小、小人王五,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五,”皇上的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传来,带着几分穿透力,“温主事说你曾在沈府当差,且知晓沈如澜实为女子,可有此事?你且如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定不饶你。”
王五吓得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墨卿,支支吾吾道:“小、小人原是沈府的马夫,因、因一时糊涂偷窃了府中银器,被沈少爷逐出府……小人、小人确实见过沈少爷……她、她有时会在深夜独自落泪,还、还曾偷偷绣过女子用的荷包……”
“胡言乱语!”不等王五说完,苏墨卿忽然厉声打断,声音清亮如钟,“王五!你因偷盗府中财物被逐,心怀怨恨,如今竟敢在此编造谎言污蔑旧主!你且说说,沈少爷深夜在何处落泪?那荷包又藏在何处?你一个负责喂养马匹、打扫马厩的马夫,平日里连沈少爷的书房都近不了,怎会知晓这些‘私密之事’?莫非你是长了千里眼,还是会穿墙术不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抛出,王五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本就是温世昌用银两收买的无赖,那些说辞都是温世昌事先教好的,此刻被苏墨卿当众戳穿破绽,顿时慌了神,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前襟。
温世昌见状,心中暗道不好,急忙上前一步,对着皇上叩首道:“陛下!王五只是粗人,言辞笨拙,一时说不明白!臣还有人证!扬州曹家旧仆刘嬷嬷,曾在沈府小住过半月,亲眼见过沈如澜的贴身侍女为其梳妆,用的皆是女子饰物!此人心思缜密,定能说清详情!”
“温主事,”一直沉默静听的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打破了殿内的僵持,“本宫倒有一事想问——曹家前两年因贪腐盐税、私贩官盐获罪,满门抄斩,仅余下几个老弱仆役流放边疆。你口中的‘曹家旧仆刘嬷嬷’,既为罪臣家仆,按律当在流放之列,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成了你的证人?用罪臣家仆的证词定罪,恐怕于理不合,也有损朝廷律法的威严吧?”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温世昌头上。他此前只想着找个“见过沈如澜女子模样”的人证,却忘了曹家旧仆的身份敏感,此刻被贵妃当众点破,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苏墨卿抓住这个时机,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恳切:“陛下,娘娘,民女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温主事口口声声要治沈家欺君之罪,却对沈家这些年为朝廷所做的贡献只字不提——沈府每年为朝廷缴纳的盐课占江南盐税的三成,去年黄河决堤,沈家主动捐出二十万两白银用于赈灾;内务府采办西洋钟表、琉璃、药材等物,沈家更是不辞辛劳,打通海上商路,确保贡品按时送达。这些功劳,难道在温主事眼中,都抵不过一个‘身份存疑’的罪名吗?”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愤:“民女虽是一介布衣,从未读过圣贤书,却也知晓‘赏罚分明’的道理。若仅凭几句毫无根据的流言、几个身份可疑的证人,就要治沈家满门的罪,岂不让天下为朝廷效力的商贾心寒?往后谁还敢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落在“朝廷公信力”上,连一旁的庆嫔都露出动容之色,悄悄对容贵人递了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有赞同之意。
皇上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苏墨卿身上,眼底的审视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思索。
沉吟片刻,皇上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苏墨卿,朕听说你与沈如澜私交甚笃。若朕查实,沈如澜确是女子,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堪称陷阱——若说与沈如澜断绝往来,便是薄情寡义,且承认了“女子扮男装是过错”;若说依旧与沈如澜相交,便是明知故犯,有包庇之嫌。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墨卿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
苏墨卿却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平静却坚定:“回陛下,民女与沈少爷相交,并非因她的身份、性别,而是敬其为人正直、重信守诺,怜其以一己之力支撑偌大的家业,既要应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又要兼顾族中老弱,实属不易。无论沈少爷是男是女,这份敬重与怜惜,都不会改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悬挂的“勤政爱民”匾额,声音愈发清晰:“况且,民女以为,一个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与其是男是女并无干系。重要的是其心是否忠于朝廷,其行是否利于百姓。就像太..宗..皇帝时期的女官傅善祥,虽为女子,却能为朝廷出谋划策,造福百姓;而有些男子,虽身居高位,却贪赃枉法,祸国殃民。可见性别从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引用了前朝典故,既不卑不亢,又合情合理。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连一直面色冷淡的贵妃,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启禀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明远大人、江宁巡抚周启元大人联名呈递八百里加急奏折,说是有要事奏禀陛下,事关江南盐政!”
皇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张明远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周启元更是在江南任职多年,深得民心,两人联名递奏折,还用了八百里加急,定是出了大事。
他当即吩咐:“呈上来。”
总管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奏折,仔细拂去封皮上的尘土,才恭敬地递到皇上手中。
皇上展开奏折,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缓缓拧了起来,手指捏着奏折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暗自猜测奏折里的内容。
温世昌跪在地上,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良久,皇上合上奏折,将其重重放在案上,目光如电般射向温世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温爱卿,你可知罪?”
温世昌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透,慌忙叩首:“臣、臣不知……臣一心为朝廷效力,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不知何罪之有啊!”
“不知?”皇上冷笑一声,声音里的寒意让殿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张御史与周巡抚联名弹劾你,说你勾结曹家余党,利用内务府采办的职权贪墨宫款,前后共计白银五十万两!还说你曾多次向沈家索要盐引,被沈如澜拒绝后怀恨在心,故意编造流言构陷忠良!这奏折上白纸黑字,不仅有你与曹安往来的书信,连你收受银两的银票票号、藏匿赃款的钱庄地址都记录得一清二楚!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轰”的一声,温世昌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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