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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哼着歌在那里煮汤,教授看着手里的资料,不知道是不是发呆。
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除了金毛时高时低,九曲十八弯的哼歌声,还有压缩饼干汤咕嘟咕嘟的轻响,整个帐篷里都特别安静。
我们处于一个神秘的休息点,就跟游戏里的那种存档点差不多。我脑子里总过着这一幅情景,即便是在离开这片草原后很多年,我也会总想起这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它是前奏,是序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个明亮的月夜。所有的东西都在黑暗中翻滚鼓动,但是在这个夜晚里,在这个帐篷中,一切都是平静的,甚至比你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所体会到的更甚。
之后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能体会到这种安宁。想来大概是在那一个晚上,我没有任何的退路与后顾之忧,生活也简单到只容得下广袤草原上的一个帐篷。人的选择变少了之后会幸福得多,或许那一天晚上,我还是挺幸福的。
我也坐着发呆,金毛把汤弄完了又去鼓捣一个罐子,今天早上他出去摘了一点野韭花,这种东西味道特别呛鼻,他加上盐,就地取材用洗干净的石头碾碎,一股青绿色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他把这些东西装到一个罐子里,说稍微腌渍几天,风味会更特别。
现在他打开罐子,那股味道完全没有任何衰减,反而更浓郁了。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荒诞又浪漫的感觉。虽然可能明天就会死,虽然我们面对着的是无尽的未知与挑战,但是金毛还在做韭菜花蘸酱,这一份采自草原的礼物放在罐子里发酵,可能我们之中的三个人都尝不到它的味道,但这也没关系,因为重要的是过程。
有人把它做出来了,说明在这里生活还在继续,希望仍然存续,或许我们需要的只是这种精神,无论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在活着的时候,就不要去想会死的这件事。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变成诗人,我想。
金毛看我出神地盯着韭菜花酱,“想吃?”他问,“还不是很入味。”
“你们离开草原之后还会联系我吗?”我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金毛说。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一直到睡觉,我们都没有再聊些什么。
赶路
我们在原地停了三个晚上,其他人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三匹马一头骆驼,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必需品和资料。这些天他们把东西分门别类,按照需要的程度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包袱,全部捆扎结实,做足了出发的准备。
金毛把他的那罐韭菜花酱挖坑埋了,说等回来再拿,我就帮他一起挖坑。
把罐子埋下去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些感慨,平时我们一般不会在意,有的时候某个“最后一面”就在非常普通的某一天里匆匆发生过了。但当你明确知道自己或许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或者是最后一次见到谁的时候,这个瞬间一下子变得有了一些意义,我与这个粗糙的陶罐子之间,似乎也生出了一阵离别的情绪来。
金毛很迅速地挖坑把韭菜花酱埋好了,他似乎完全不受这种氛围的影响,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埋好了。然后他带着我到处捡石头,在那个地点周围摆了一大圈,弄得好像什么神秘仪式一样,感觉会吓到往来的牧民。
我和金毛这么说,金毛笑我,“草原上怪事还不够多吗,”他说,“一个石头圈有什么。”
“这样摆我们回来也不一定找得到。”
我望了望四周,天地苍茫,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参考。也可能我们根本回不来,我想这样说,但是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不懂了。”
金毛笑了笑,他蹲在草丛里,捡了一块石头扔向远方。石头扑通一下落入绿色的海里,草叶窸窣晃动,泛起了一圈波浪似的涟漪,又极快地消失不见。
“你想想看,如果有人之后经过,看见一个这样的符号…”他指了指地上,“大概会以为这里有个宝藏之类的吧?然后他们挖开,是一罐韭菜花酱——不是宝藏,也不是怪物,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和命运一样。”
“可能是坏了的韭菜花酱,”我说,“夏天这么热,不得臭了吗。”
“那不一定,我加了一整包盐呢,”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再者,浪漫是不讲逻辑的。”
他走了,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拽来的草,像个怀才不遇的三流诗人一样晃悠着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只是感觉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紧追了几步,跟着他回去。
在一天早上我们启程离开,天蒙蒙亮,草原泛着一种淡淡的灰绿色,随着旧营地越来越远,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新的路途。
走之前教授就告诉了我目的地,“我们从萨满那里解码出了一个坐标,”他说,“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再决定下一步去哪。”
听上去这次的目标似乎不是很确定,那说明这段旅途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明朗。我不清楚他的预知梦的作用方式,既然他梦见我们面对黑山,那是不是我们无论向什么地方策马狂奔,最终都会遇见黑山?
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笑了一下。“见到黑山是结果,如何见到黑山是过程,”他和我解释,“我们无法决定结果,但是过程仍然是未明晰的,现在我们希望的就是这个过程对我们更有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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