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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薛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艘体型更大、线条更锋利的黑色快艇,正劈开墨色未褪的海面,以一种沉稳而迅捷的姿态,朝着他们笔直驶来。
&esp;&esp;“原来你也会怕。”谌巡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薛宜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坏的弧度,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戾气,竟显出几分少年气的张扬,“刚才冲礁石区,你嘴唇都咬白了。我以为你薛宜天不怕地不怕,钢筋铁骨呢。”
&esp;&esp;听到这近乎调侃的话,薛宜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仰起脸,看向这个在生死线上滚了一遭、此刻却还能歪着头对她笑的男人。水珠沿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滚落,滑过突起的喉结,没入被海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胸膛的黑色衣料。一种强悍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从他看似散漫的姿态里透出来。
&esp;&esp;“我是人,当然会怕。”薛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沙哑,“你不是查过我么?你知道的,我这人大概天生带煞,活了二十六年,没少在刀尖上打滚。能活着,我很珍惜。我惜命得很,谌少爷。”
&esp;&esp;这是实话。每一次靠近危险,每一次从绝境中挣脱,都让她对“活着”这两个字,生出更深的贪恋与敬畏。
&esp;&esp;“薛宜。”
&esp;&esp;谌巡忽然唤她,语气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怅然的低沉。
&esp;&esp;薛宜一怔,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为何。但她的视线,已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艘愈发靠近的快艇。
&esp;&esp;十一点的月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勉强勾勒出那艘黑色快艇冷硬的轮廓,以及船头那个挺拔如逆戟鲸背鳍般破浪而立的身影。他穿着与浓稠夜色融为一体的冲锋衣,戴着压低帽檐的黑色鸭舌帽,稳稳定在颠簸的船头,身形随着海浪起伏的韵律微微调整,透出一种经年累月与大海博弈才沉淀下的从容。
&esp;&esp;肩背的线条在清冷月华的勾勒下,显得异常宽阔、稳定,仿佛能扛住所有风浪。随着距离拉近,一种没来由的、惊心动魄的熟悉感,如同深海中骤然袭来的冰冷暗流,悄无声息却迅猛地缠上了薛宜的心脏,缓缓收紧。
&esp;&esp;不……不可能。
&esp;&esp;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esp;&esp;“他来了。”谌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值得你相信的人。”
&esp;&esp;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艘快艇已利落地减速,以一个漂亮而平稳的弧度,稳稳贴靠在他们的小艇边侧。海浪推动着两艘船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砰砰”声。
&esp;&esp;逆着月光,船头的身影跃了过来,动作利落干脆。他站定,帽檐依然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起伏的胸膛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是长途奔袭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esp;&esp;他一步步走近。
&esp;&esp;薛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下巴上——那里,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旧疤痕,她见过无数次的疤痕。
&esp;&esp;“我哥啊?”瞿迦当时晃着杯里的酒,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讲趣事的模样,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亲昵的奚落,“小时候臭美,嫌下巴这儿长了颗痣碍眼,颜色还挺深。也不知道从哪本武侠小说里看来的桥段,非说大侠脸上都没痣,找了家街边小店就要点掉。”
&esp;&esp;她抬手,随意地在自己下颌角比划了一下。
&esp;&esp;“结果那痣扎根太深了,年数也深,点得是挺干净,可伤口没处理好,反反复复发炎,最后就落了这么个印子。”他耸耸肩,笑容里混着点无奈和调侃,“为这个,他可没少被我们笑话。帅没耍成,倒留了块‘英雄疤’,够他记一辈子了。”
&esp;&esp;点痣留下的。
&esp;&esp;是点痣留下的!
&esp;&esp;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耍她!骗她!
&esp;&esp;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esp;&esp;“呵……”
&esp;&esp;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嗤笑,从薛宜喉咙里溢出来。那不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骤然碎裂的声音。荒唐,太荒唐了。像一场编排拙劣的恶作剧,像命运对她开的最残忍的玩笑。
&esp;&esp;然后,她看见男人抬手,握住了帽檐。
&esp;&esp;他慢慢地将帽子摘了下来。
&esp;&esp;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被海风拂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眼睛。&esp;那双眼,深邃,沉静,里面翻涌着薛宜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esp;&esp;四目相对。
&esp;&esp;薛宜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冰凉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抛入万丈深海,失重般地疯狂下坠。
&esp;&esp;原来是他。
&esp;&esp;原来……一直是他。
&esp;&esp;那个在她记忆最黑暗、最血腥的角落里,被模糊光影和尖锐痛楚包裹的、拼死将她从死亡线上推开的身影。
&esp;&esp;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在当年那场混乱枪击、倒在血泊中的“救命恩人”。
&esp;&esp;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惊醒,愧疚与恐惧交织,发誓要找出真相、却连名字都只知道一个模糊谐音“严”的陌生人。
&esp;&esp;瞿砚和。
&esp;&esp;这个名字,连同这张脸,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认知上。
&esp;&esp;“哦……”薛宜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节,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原来是砚啊……不是严。”
&esp;&esp;她抬起手,用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仿佛想擦掉眼前这荒谬绝伦的景象,擦掉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滚烫液体。可那湿意不受控制,迅速弥漫,视线彻底模糊。
&esp;&esp;泪水还是冲破了堤防,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海水和污迹,滚烫又冰凉。&esp;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站在眼前、下巴带着那道标志性伤疤的瞿砚和,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esp;&esp;“真是……”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泣音,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委屈与荒唐,“……好大一个‘惊喜’啊。”
&esp;&esp;“瞿、砚、和。”
&esp;&esp;最后叁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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