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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租约来看,铺子尚有两月租期,租金早已付清,明面上的店主珍娘却突然退租。据屋主陈述,数日前,珍娘找到自己,说家中有急事须关了铺子回家一趟,与屋主商量能否退回些许押金,屋主见她向来按时交租,便收回铺子退了押金。
徐重早已知晓薛清辉才是这家估衣铺的幕后主人,由此可见,珍娘定然是薛清辉离京的知情人抑或是参与者。
第二件铁证是守城士兵和州府衙门相关官员的证词。
守城士兵回忆,七月三十日晨鼓停后不久,有位自称薛家女的姑娘独自出城,他见时候尚早,特意仔细验看了姑娘随身包袱,却发现了禁卫令牌,大惊之下,他直接将薛家女放行,也因此印象深刻。
徐重冷哼一声,没想到,自己亲手送出的令牌,倒成了薛清辉此行畅通无阻的利器,真是可笑啊!
徐重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看州府衙门官员的证词,证词显示,薛清辉早在半年前便着手为三名女子办理出城路引,三人分别是:何珍、陈卉卉和陆小五,皆为京畿平民出身,在京畿做些小买卖,由薛清辉以商团的名义办了出城路引。
本来,此种全由女子组成的商团极难办理路引,薛清辉不辞辛劳地准备了大量文书,外加私下打点各环节,花费数月功夫,终于顺利取得了路引。
看到这里,徐重心下了然:薛清辉并非独自离开,离京一事她与何珍等三人筹谋已久。与左子昂的婚事不过是促使她提前离开的诱因。
那朕呢?是否全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对朕虚以委蛇、故作柔情,原来是拖延时间的诡计罢了?
岳麓撤下那叠证词,又将一物呈上:“陛下。这是从薛姑娘卧房的暗格里翻出来的,藏得很是隐蔽。”
徐重从托盘上将那对镶珠耳坠捻起,凝眸注视良久:“岳麓,薛清辉带走令牌,偏将朕送与她的定情信物留下,你说,她是不是铁了心要与朕割席?”
眼见陛下眼尾泛红,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岳麓哪敢接腔,只万分小心地提醒道:
“陛下,从目前线索来看,薛姑娘等四人,于七月三十日晨时离京,距今已整整三日。这出京之后可通达四海,臣以为,须得有个大致方向才好寻人。”
“寻人”二字,将徐重从被舍弃的打击中唤醒——不错,她大可以舍下朕,可朕乃统御四海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想逃,问过朕答应了么?
他如梦初醒,冷静吩咐道:“拿地图来!”
盯着地图思忖再三,徐重缓缓开口:“眼下已是初秋,天已转凉,她……向来畏寒,绝不会向北地去,那,便是朝南寻人。”
岳麓边记下,边斟酌道:“陛下,这四位皆是女子,女子脚程慢,我们快马加鞭,估计在一日能朝南寻到踪迹。”
“不,她会骑马。”徐重一字一顿道:“薛清辉,她会骑马。”
想来,学会骑马亦在她谋划之中。难怪,在鹤首山时,她上马已如此娴熟,若他当时留意一二……
徐重悔得肠子都青了,在这月余相处中,倘若他不为她一颦一笑意乱情迷,倘若他能保持一贯的清明与定力,他早该发现她内里已全然不似过去那个娇柔天真的月令,如今的她,肆意决绝得令他如坐针毡!
稳了稳心神,徐重正色道:“她们同行四人,定然是马车出行。普通马车日行六十里,三日便是近两百里……”
徐重心知找人是件极难事,当年,薛清辉假借覃月令之名与他相识,他因故离开鹤首山后,亦经年累月派人寻找“覃月令”的消息,可惜四年过后一无所获。可见,要想在四海之中寻得一人之踪迹,是有多难!
“陛下,分析行踪正是茯苓专长!臣斗胆献策,不妨派茯苓前去追踪。”
徐重微颔首:“除此之外,你派人去探听另外三人的身份,或许也有裨益。”
“是,陛下。”
岳麓走后,徐重一阵虚脱,软软靠回龙椅之上,他望着龙案上被重新拼凑而成的泥塑娃娃,长眉紧蹙:寻人之事须得速战速决,拖久了,对他来说无意是钝刀子割肉,刀刀痛彻心扉!
薛清辉啊薛清辉,你还真是……让朕好找啊。
上一回你消失了四年,这一回,又要多久!
***
这厢,徐重判断清辉等人已南行两百里,殊不知,因突降暴雨以及清辉体力不支,四人正躲在离京畿不过六十里的一家驿站之中。
驿站只有两间多余客房,为免打扰清辉休息,在照看清辉睡下后,小五、珍娘和小卉挤在一间,商量好明日的行程后,早已疲惫不堪的三人沉沉睡去。
不多时,天际闪过一道耀眼白光,随即而来轰隆雷声仿似要将地面霹出几个窟窿,电闪雷鸣间,一浑身湿透,形容飘忽似地府判官的白衣郎君,牵着一匹早已分不清颜色的马儿从外进入驿站,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掷到值夜驿夫面前。
“来呀,给我找身干净衣衫,让我在此过夜。”
驿夫有心得了这银两,道:“大人,干净衣衫倒是有,可客房一间不剩,全被四位公子给占用了。”
左子昂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如此,够么?”
驿夫想了想,嘿嘿笑道:“大人,您径直上楼吧。据我所知,楼上第二个房间只住了一位公子,你自个儿与他说说,能否与他将就一夜?”
闻言,左子昂点头算是应允,接过驿夫找出的干净衣衫,将马交给驿夫,随即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房门未锁,他轻轻推门而入。
极简陋的客房之中,隐隐见一人正侧卧于榻上,房中时而亮如白昼,转瞬又陷入一片混沌,声声咆哮响彻云霄,令人心悸。
左子昂暗想这人倒是睡得深沉,兀自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袍,随意搭在洗手盆架上,就着盆里的冷水稍稍清洗一二,换上干净的衣衫,朝榻上走去。
“这位兄台,这驿站之中已无多余客房,既然你我皆是男子,不妨挤上一挤,作为报答,你在此处的房费,明日由我来付,如何?”
他压低声音,朝背对于他,戴了方巾呼呼大睡的公子问道。
那公子不动如山,毫无动静。
得不到回应,左子昂只得自作主张,脱履上榻,背对那公子侧卧于榻上。
想不到,为了那薛家姑娘,老子竟狼狈如此。
人是躺了下来,左子昂却毫无睡意,一想到这几日的经历,心内久久不能平息。
他前几日宿醉未醒便进宫去求了太后姨母下旨赐婚,太后姨母虽未及时应允,看样子是同意的。
结果呢,不等他回府,太后姨母便派人传信,陛下要亲自赐婚,他须等上一等。
左子昂自然知晓自己那个糊涂爹替人强出头,才被陛下狠狠一顿敲打,陛下此时赐婚,大抵是为了缓和与左家的关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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