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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奇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大汗私下里寻访名医的事?”
她能知道羯族人备受坏血病困扰,还是那日在永兴寺,从都隆突出的关节,以及听说来访使团多有此病,才得出来的结论。
连他们特勤都有这病,可想而知普通羯族子民,肯定不会好过。
桓恂似是想起甚么一样,开口:“我八岁跟着我义父,十三岁以前一直在北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许多部落汗国我一个人伪装身份都去过。他们大汗寻名医的事,在大阙不是秘密。”
十三岁以前……那分明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羽涅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在怀远时,听师叔崔妙常说过,越往北,路越不好走,也有很多野兽出没。
一个半大孩子孤身闯那么远的地方?她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问:“你不害怕么?”
“不害怕。”他尾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要是害怕,我活不到今天。”
羽涅默然。这轻飘飘一句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凶险,她才也能猜到。
为了打仗,她没想到他会做这么多。
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你八岁以后跟的你义父,八岁之前,你是在……建安?”
闻言,他侧过脸看她,眸光沉沉的,像是有无数碎影在眼底翻涌,脑海里闪过太多太多画面。
他没立刻答话,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悬着的那轮冷月,清辉落进他眼里,没半分暖意。
“我说,那时候我在逃命,你信么?”
羽涅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你一个小孩,谁要追杀你?你少骗我。”
她记得他是军户出身,家里地位比平民还低。日子过得紧巴,能安稳活着已是不易。
谁会跟一个这样的孩子过不去?
羽涅撇了撇嘴,只当他又是在随口敷衍,不肯说真话罢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解决了心头大事,她此时比谁都开心。
她手里握着那半张面具,笑着看他:“说来今天的事能成功,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甚么?”这句话,在怀远时,他似乎也这样问过她。
羽涅道:“很多,谢你让我省去很多工夫,事儿也做得漂亮,今天在路上还给了我水燃散,让我保我小命。”
在驿馆时,她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她说完,他放下帷幔,转回头看她,扯了下唇:“小心谢我谢得太早,后面会后悔。”
羽涅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澄澈无比:“无论日后怎样,眼下我是真心实意的。至少此刻的你,确确实实做了件好事。”
眼前的人目光真挚,不掺一丝假。
他没再说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
*
驿馆。
待羽涅他们走后,都隆走上前,脸上担忧,躬身道:“特勤私自取消联姻,难道不怕大可汗怪罪于您?”
蒙逊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他若有所思:“坏血病困扰父亲多久,相比你也知道,父亲一心为国,他要是得知可以解决这顽疾,一定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说着,他停顿了下:“回去即便要罚,也是罚我一个,使臣不必担心。”
可都隆还是忧心不已:“被罚都是次要,便是大可汗要发臣也无所谓”
“但……”都隆这才说出最棘手的问题:“您要如何向北邺皇帝禀明取消联姻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可就会酿成大错。”
蒙逊对此却像是不担心:“北邺内有权贵倾轧,外有南殷虎视、休屠汗国牵制,只要不损他颜面,此事未必无解。”
“您有办法了?”听他此言,都隆猜测道。
“你今夜便去太医署请脉,就说我心口疼痛难忍。”
“明日再请大祭司起坛占卜,待天意昭示后,我亲自携父王‘手信’入宫觐见。”
都隆似是还不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蒙逊起身,从案后走出来:“我的身体自打入皇都,基本没有好过,要是加上今晚的病,再加上一个坏的卦,以及父亲亲笔写的信,里面再提及大阙突遭雷劫。”
他语气渐沉:“三个异象,谁能说不是联姻触怒天神,于是降下神罚。”
“我会禀明,联姻本是殊荣,但恐天神不允反生灾祸。不如无限暂缓婚事,羯族仍愿为他效死借道。关于两国再结秦晋之好一事,等天神应允再议,到时再选合适的人选。”
羯族人向来重视神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说来也容易让人信服。
都隆沉吟片刻,补充道:“若皇帝追问……”
蒙逊回:“那就说,羯族愿献上两百匹战马、五十车兽皮为‘冲煞之礼’,再请大祭司为陛下祈福旬日。他既得了实惠,又全了体面,何必执着于一桩凶兆之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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