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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玹由此收回心神,目光落向韩稜,似在酝酿语言。
韩稜略知内情,微微端正了坐姿:“末将必知无不言!”
他挺直腰背,整肃了神色。
不意陆玹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韩少将军是什么时候去的并州?”
“……延祚五年?”韩稜迟疑地答。
延祚五年,女孩子十一二岁,还不算晓得事。
但韩稜已经十五了,已经是可以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陆玹点点头,方道:“劳烦韩少将军将当时情形细说一二。”
韩稜总觉得,对方的语气突然就冷了些。
是他的错觉?
姜灿答应了韩稜,从荷舫下来,便在水边的亭子里闲坐着等好一会儿。
等待的空隙便不免回想起小时候和对方的交集。
世人总把青梅竹马之间的感情描述得无限接近男女之情,笃定了长大后陪伴在彼此身边的一定是彼此,说起来好像很美好,但现实里,更多的是可能是“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还有就是像她这样,比起郎君们,其实跟韩家小娘子更熟悉些。
一起上齐老先生的课,一起分吃韩家厨娘做的桂花饴糖。
只不过女孩子们去坊市间闲逛,韩家兄长们也跟着逛;女孩子们去郊外踏青,韩家兄长们也跟着踏。
——如果这种也算世俗意义上的青梅竹马,那她理应是个多情的小青梅。
小丫鬟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兜奇形怪状的卵石,姜灿无聊得随手捡了一片,同她一起丢着玩。
却见泛着涟漪的水面映出一双皂靴尖尖。
小丫鬟和姜灿双双扭头,韩稜含笑而立:“灿灿这是等烦了?”
年轻人之间的熟络本来就很简单,又是小时候就认识的,问问这些年近况,聊聊相熟人的八卦,很快就能从“半生不熟”的尴尬关系中脱离出来。
韩稜比她年长三岁,又是风趣健谈的性子,说起兄嫂拌嘴,韩大郎脑袋被媳妇拿剑鞘磕出个大鼓包。
姜灿捂嘴惊笑:“啊,真的?”
这种人家夫妻间的隐私,他做弟弟怎么知道的?
韩稜看出她的好奇,笑着解释:“阿嫂云中郡人,性情豪爽,咱们家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姜灿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
韩稜继续说笑话逗她:“阿兄第二天连冠子都没戴,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啊?”
“因为阿嫂敲出来那鼓包正是他素日绾发的位置。”
姜灿:“噗。”
她想到又问:“阿稜哥哥此番打算在长安待多久?”
韩稜闻言,露出些羞涩自矜的笑意:“想必你也耳闻了,此番的确是为领赏而来,至于何时归家,总得得圣人召见后才有个准话。”
这种时候当然要说一些好听的话,诸如“阿稜哥哥年轻有为、前程可期”一类的。
韩稜越发笑起来,他状似随意从袖笼中掏出一细长锦盒,边打开道:“我记得灿灿生辰就要到了?之前不知道你在公府,日后再登门拜访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就遣人抓紧去买了这个……确实仓促了些,不知你可喜欢?”
时二人走到一月洞门边,墙角开着不知名小花,墙上的窗洞漏出对面细竹几杆。
因为递东西的动作,他们脚步停了下来。
姜灿低头才看见是个首饰,正要说“太客气了”,一抬眼,却见韩稜惊讶地愣在那里,视线也有些僵硬。
她奇怪地朝斜后侧看去。
宝瓶型的月洞门后,一道挺拔匀停的影子,再斜过去,还有一道稍富贵些的。
等她整个身子都转过去以后,终于看见几步开外,陆玹宁王站在那里,一个穿士子白袍,沉静雍容,一个穿黛色交领衫子,风流倜傥。
姜灿不认得宁王,但听刚才韩稜说自己随宁王来的,又知对方是陆玹为数不多算得上知心朋友的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了。
虽然她跟韩稜只是叙叙旧交情,也没说谁的坏话,但被两个人撞见这场景,还是颇觉尴尬。
宁王率先笑了笑,迈过月洞门,也看见了韩稜手中的东西,越发笑起来:“点春妍的东西,女郎家哪有不喜欢的,韩少将军用心了。”
点春妍是长安最时兴的首饰铺。
姜灿如此顺坡下驴:“是……多谢韩少将军。”
听见她丝滑转换的称谓,宁王挑眉,又问:“适才听女郎称呼韩少将军颇亲昵,是旧相识?”
姜灿羞赧地笑了笑:“儿与韩少将旧时邻舍。”
陆玹忽然觉得很讨厌。
大概是炎夏明晃晃的日晒太使人心烦,不知怎地,女孩子轻侬的声音、青年面上微羞涩的笑意,还有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灿光的金簪都是那么讨厌。
最讨厌的是,有个人在耳边不停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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