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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如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迎面来的江风。雨丝渐渐织密了,江风裹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陈先如见她嘴唇抿得白,伸手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回去吧。”他说,声音比江风还沉,“这天气,再待下去该着凉了。”
陈一曼脚步跟着他往马车那边挪。方才跑着看江景时踩出的轻快脚印,此刻被雨打湿,陷在泥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提不起劲来。
俩人回到车里,陈一曼见陈先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抽回手拢了拢衣襟,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眼角却瞟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和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玄玄乎乎的,当不得真。我看呀,都是一些江湖骗子。”
陈先如没理会她,径自低声琢磨:“结怨太多?……陈家老老实做生意,没杀没砍过谁,怎么会与人结怨?莫不是因为生意与人结了怨……兴许吧,可谁的怨能重到缠上我?”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车篷上,溅起的水花顺着窗缝钻进来,在木框上洇出深色的痕。陈先如指尖叩着膝盖,一下下,敲得车厢里的寂静愈沉。
“生意场上的怨,哪会缠成黑气?”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割得有些碎,“若只是抢了几桩买卖,断了几条财路,顶多是见面眼红,何至于‘折福寿’?”
陈一曼正用帕子擦着袖口的雨水,闻言动作一顿,道:“可不是么,真要结怨,也是冲你这当家人来,关我什么血光之灾屁事。”话虽硬气,尾音却泄了丝不易察的颤。
陈先如抬眼,车灯的光晕透过雨幕晃进来,照见她鬓角几缕被打湿的碎。老和尚说她“目有戾气”,此刻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雨星,倒显出几分脆弱,哪有什么戾气可见。
“你爹当年……也是听了和尚的话。”他忽然说。
陈一曼淡淡一笑:“谁晓得是真是假呀?我爹就偏信了他。”
“不论是真是假,你我偏结了缘,而且自你过门后,我当真时来运转,老和尚说‘红光罩顶’确也如此。”
陈一曼一听,语气里那点刻意的轻快立即转换成了几分急:“我们的命运为何偏偏让‘莫须有’的东西障住呢?为何偏偏信老和尚的话来左右我们呢?
难道,天下所有的人过得好坏,都是受了老和尚的胡言?你生意顺了,是你自己能耐,也是我爹在帮衬,我在这里过活,是我自己熬着。凭什么要被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钉死?我爹把我塞给你,是信了和尚的‘煞星’之说,如今又碰上这么个老和尚又咒我血光之灾——合着我这辈子,就只能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拿捏?”她的眸子忽转,先前的急切里,多了几分逼人的冷意,“你说我们结了缘,可这缘分若要靠别人的话来证,还算什么缘分?”
陈先如喉结滚了滚,一时不知说什么的好。
陈一曼又道:“本来我们今天好好的,难得你能带我出来,偏偏让这个老和尚扫了兴,老和尚就是我们的克星,你倒还信了他没边没际的胡言乱语。”说着陈一曼用力搅着手中的粉帕子,弯弯的睫毛上,像是落了几颗雨星子。
他思忖了片刻,觉得陈一曼言之有理,便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你说得对。”
他将车窗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江风和着雨水从窗缝钻进来,吹湿了他额前的碎,他的心里有了几分释然,道:“是我着了相。老和尚的话是警示,不是定论。你的命,我的运,都该攥在自己手里。”
陈一曼抬眼,望着他忽然舒展的眉眼,刚才还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笃定。
“不过——”他话锋一转,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被雨打湿的鬓角,指尖带着暖意,“那和尚说的‘积善行德’,倒不是坏话。往后咱们多做些实在事,不是为了破什么黑气,是为了自己活得踏实。”
她望着窗外斜斜织着的雨线,喉间轻轻滚出个“嗯”字,尾音被风卷着散在车厢里,听着倒像是应和。可落在心里的,却是方才没说出口的那句怨怼——踏实顶个屁用。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被雨洇出的湿痕,脑子里却翻涌着陈万富常挂在嘴边的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自己嫁过来这几日,恋儿那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几次三番顶撞我,压根不将我这个二姨太放在眼里。若真信了“踏实”二字,此刻怕不是早被那主仆二人搓圆捏扁,是死是活都说不定了。
雨珠砸在车窗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的乱。老和尚的话她不是完全不在意,几分信,几分不信,又有几分较劲。
她悄悄抬眼瞥了瞥身旁的陈先如,对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雨。他的轮廓在雨幕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眉峰舒展不凌厉,眼尾微扬却无半分轻佻。下颌角的弧度像是被匠人精心打磨过,连绷紧时微微凸起的棱角,都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稳。他静坐着,衬托得整个人既有书卷气的沉静,又带点不经意的慵懒。
她暗道:这样的一个男人,竟让我一见钟情,魂牵梦绕。甚至甘愿随他离乡背井来到此处,丝毫不顾及他的家室,这不是缘份,又是什么?纵然没有老和尚所说的前生后世,我也会爱上他。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我不怕什么血光之灾,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别说是和尚的胡话,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一闯。
窗外的雨雾已经蒙了玻璃,什么也看不清,倒像是连天边的云,都跟着沉了下去。马车轱辘碾过湿滑的路,往凤城的方向去,把那片绿江和老和尚的话,都抛在了越来越远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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