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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带来的寒意,像附骨之疽,盘踞在身体里,几日不散。西偏殿的日子,仿佛一潭死水,被刻意地遗忘在宫廷最不起眼的角落。每日的饭食简单粗糙,份例里的银丝炭数量少得可怜,仅够勉强驱散午时片刻的严寒,夜里依旧要靠身体硬扛。挽月的眉头越皱越紧,偶尔去内务府领些份例东西,回来时眼圈总是红的,不用问,定是又受了冷言冷语甚至刻意刁难。
(那些负责分用度的内务府小太监,最擅长看人下菜碟,克扣下来的东西,转头就能孝敬给得势的主子,或是中饱私囊。)
我知道,这是贵妃,或者说,是慈宁宫那位的默许下的敲打。她们要我认清现实,像角落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一样,自生自灭。
但我不能。沈家冤案的卷宗,父亲临行前不甘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死水之下,必须有暗流涌动。
“挽月,我们去御花园走走。”这日午后,见天色稍霁,我放下手中一本快被翻烂的《女则》,说道。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消息隔绝,如同聋子瞎子,才是真正的绝境。
“才人,外面天冷,而且……”挽月欲言又止,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她怕我再遇到贵妃那边的人,平白受辱。
“无妨,就在近处人少的地方走走,透透气。”我拿起那本《女则》,又顺手将一副有些年头的木制棋盘和两盒棋子放入一个简单的提篮里。棋是父亲旧物,木质温润,棋子是普通的云子,并非名品,却是我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与“雅趣”沾边的东西。
御花园的冬景,带着一种肃杀的壮丽。湖水结着薄冰,残雪点缀在假山枯枝之间,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我刻意避开可能会遇到高位妃嫔的精致园圃,只沿着人迹罕至的湖边小径慢慢走着。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
走到一处背风的凉亭附近,亭子有些旧了,石阶上布满青苔,但视野开阔,能望见大半湖景。更重要的是,这里僻静。
我刚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摊开《女则》假装阅读,将棋盘放在一旁,就听得一阵环佩叮当和说笑声由远及近。心头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来的正是丽嫔和她的几个宫女太监,她依旧穿着鲜艳的玫红色斗篷,在一派萧瑟的冬景中格外扎眼。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嘴角撇了撇,径直走进亭子。
“我当是谁在这儿挡风景,原来是沈才人。”她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女则》和旁边的棋盘,嗤笑一声,“哟,还挺用功,这是想学班昭着书立说呢,还是想学谢道韫咏絮才高?可惜啊,这地方,可不是给你装才女的地方。”她身边的宫女出低低的窃笑。
我起身,垂行礼:“丽嫔娘娘安好。”
她却不叫我起身,绕着我走了一圈,像打量什么货物:“也是,除了看看书,下下棋,你还能做什么呢?皇上日理万机,可没空来这冷僻地方,听你弹琴下棋。”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专往痛处扎。
挽月气得浑身抖,我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忍耐。
“娘娘说的是。”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我的顺从似乎让她觉得无趣,又或许是风吹得她冷了,她哼了一声,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我缓缓直起身,膝盖有些麻。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我沉默地收起书本和棋盘。挽月替我拍打着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带着哭腔:“她们……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由她说去。”我淡淡道,目光却落在结冰的湖面上,一片沉寂。这种程度的羞辱,比起家族冤屈和生存压力,微不足道。但它提醒我,安静的等待换不来转机。
又过了两日,天气依旧寒冷。我再次提着那个小提篮,来到了湖边另一个更偏僻些的、几乎荒废的小亭子。这里四面透风,冷得彻骨,但胜在绝对安静,几乎无人踏足。
我依旧摊开《女则》,却将棋盘摆开,黑白棋子各归其位。然后,我执起黑子,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这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一种整理思绪的方式。棋局如战场,每一步都关乎取舍、计算和长远布局。我需要在这种绝对的冷静中,找回掌控感。
落子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寒风里格外清晰。我沉浸在棋局的变化中,暂时忘却了身处的困境,思考着如何在这死局中,走出一条活路。或许,可以试着从那个叫小梅的花房宫女入手?或者,内务府那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我心中一凛,这脚步声与太监宫女的细碎步伐不同,沉稳有力。下意识地,我捏紧了指尖的黑子。
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自己与自己对弈?”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不是萧景琰又是谁?他身边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气息内敛的中年太监,正是领太监高德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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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骤然缩紧,随即狂跳起来。我立刻起身,慌乱中,衣袖带翻了棋盒,几颗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石桌上、地上。我赶紧跪下:“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冲撞圣驾,罪该万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无措。挽月早已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那日是因为前朝事务烦心,临时起意屏退左右,只带了高德忠,来这僻静处散步醒神。)
萧景琰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我,然后落在了石桌的棋盘上。棋局刚至中盘,黑白棋子纠缠厮杀,形势微妙。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皇上。”我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充分扮演着一个骤然面圣、惊慌失措的低等妃嫔。
他走到石桌旁,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滚到桌边的白子,指尖温润,与冰冷的棋子形成对比。“这局棋,有点意思。”他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随口点评,“黑棋此处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后方空虚;白棋若肯弃了这一子,转而攻击此处,局面立时可改。”
我心中微震。他竟一眼看出了我方才思考的关窍!我故意在黑棋攻势中留了一个破绽,正在权衡白棋弃子争先的得失。他竟……如此精通弈道?
我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中适当地流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遇到知音般的亮光,随即又赶紧低下,声音细若蚊蚋:“皇上……皇上慧眼,臣妾……臣妾愚钝,只是胡乱摆弄……”
“胡乱摆弄,能摆出这样的局面?”萧景琰不置可否,将那颗白子轻轻放回棋盒,动作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和掌控感。“沈才人,过于自谦了。”
他称呼的是“沈才人”,表明他知道我是谁。这并不意外,后宫添了什么人,他定然知晓,尤其是我这样身份特殊的。
这时,高德忠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将一枚落在石凳下的黑子捡起,用袖子擦了擦,恭敬地放回棋盒,然后垂手退到一旁,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这个小细节,让我心头再次一动。高德忠此举,是习惯性的周到,还是某种暗示?
萧景琰不再看棋,目光转而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要看清我这副恭顺惊慌的表象下,究竟藏着什么。“天寒地冻,沈才人倒是好雅兴。”
我感觉到他的审视,身体微微绷紧,脸上适当地泛起一丝被看破的窘迫红晕,低声道:“臣妾……臣妾宫中寒冷,想着出来走走,或许能暖和些……顺便温习《女则》,不敢忘了宫中教诲。”我指了指石凳上的书。
“《女则》?”萧景琰的视线掠过那本书,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沈才人,确是个守规矩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离去。高德忠紧跟其后,经过我身边时,目光似乎在我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我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才人,皇上……皇上他……”挽月的声音还在抖,是后怕,也夹杂着一丝激动。
我摆摆手,示意她噤声。慢慢坐回石凳上,手指拂过棋盘上那颗被萧景琰拈起又放回的白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那一瞥带来的压力。
他来了,看到了棋,点破了关键,说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然后离开。这看似偶然的相遇,会是转机吗?还是……仅仅是帝王一时兴起的偶然?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潭死水,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已起,再难平静。
我收起棋盘和书本,指尖无意间在《女则》封面上划过。或许,下次不该带这本书了。该换一本……《史记》,还是《资治通鉴》?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棋局,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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