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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浮沉了不知几日。高烧像一场无尽的潮汐,时而将我卷入灼热的黑暗,时而又抛回冰冷的现实。耳边断续传来挽月带着哭腔的呼唤、药碗碰撞的轻响,以及陈太医沉稳低缓的叮嘱。苦涩的药汁一次次被灌入喉中,带来片刻的清凉,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盘踞的寒意。
意识渐渐清晰时,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刀割般的疼痛和浑身散架般的虚弱。睁开眼,屋内光线昏暗,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带着霉味的西偏殿,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炭盆里竟燃着真正的银骨炭,暖意融融,不再是呛人的黑烟。
“才人!您醒了!”挽月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爆出惊喜的光芒,她扑到床边,声音沙哑却充满激动,“您昏睡三天了……吓死奴婢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虚弱地眨了眨眼。
“陈太医说您是积劳成疾,风寒入骨,得好好静养。”挽月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我喝下,“您昏睡时,陈太医每日都来请脉,药也是他亲自盯着煎的。还有……炭火和吃食,内务府那边,不知怎的,又悄悄恢复了原先的份例,虽不算顶好,但比前几日强多了。”
我心中微动。陈太医的悉心照料或许有医者仁心,但内务府态度的微妙转变,绝非偶然。在我病倒、贵妃打压看似得逞之际,是谁在暗中施加了影响?是陈太医凭借其地位说了话?还是……有更上层的力量,在贵妃掌权的情况下,依然能出不同的声音?
(陈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一味罕见的川贝,太医院库存不多,通常只供给高位妃嫔或太后。)
养病的日子缓慢而沉寂。我大部分时间躺在榻上,看着窗棂外光线移动,听着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和更楼声。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思考都变得迟缓。挽月尽心伺候着,脸上忧色未褪,却也比前几日多了些生气。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一缕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靠在引枕上,看着那光影中飞舞的微尘出神,院门外却传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喧闹声。不是内务府太监刻意的刁难,也不是钱嬷嬷阴冷的训斥,而是……一种带着鲜活气息的、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说话声,夹杂着些许我听不懂的、音调起伏较大的语言。
挽月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才人,好像是……阿尔丹公主?”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会来?
不等我们反应,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阿尔丹公主依旧穿着她那身惹眼的火红色骑射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清冷的空气和阳光的味道。她身后跟着两个面带无奈的北狄侍女。
“喂!沈才人!听说你病得快死了?”她人未到,声先至,语气直接得近乎鲁莽,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迅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我苍白虚弱的脸上。
挽月吓得赶紧跪下行礼。我挣扎着想坐直些,却被她摆手制止:“行了行了,病着呢就别讲这些虚礼了!”她自顾自地走到我床边,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脸色这么难看,真成纸片人了!你们中原女子就是身子弱,一点风寒就倒下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劳公主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无大碍?”阿尔丹公主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皮革制成的袋子,扔到我枕边,“喏,这个给你。我们草原上的药,对付寒症最管用!比你们那些苦哈哈的汤药强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皮袋子,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草药气味散出来,有些刺鼻,却透着一种强劲的生命力。这份馈赠,如此直接,如此出乎意料,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公主……这太珍贵了,臣妾不敢……”我下意识地推拒。
“让你拿着就拿着!”阿尔丹公主不耐烦地打断,“我看你顺眼,不像宫里那些女人,整天装模作样,没劲透了!”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我枕边放着的那本《女则》上,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啧,又是这些玩意儿!看得人头昏脑涨!难怪要生病!”
她的话语和行为,完全打破了宫廷的所有规矩和矜持,像一股野蛮生长的疾风,吹散了这屋里的沉疴死气。挽月跪在地上,目瞪口呆。
阿尔丹公主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对我说:“对了,过两日太后娘娘要在慈宁宫办个小宴,赏玩新进贡的几盆魏紫姚黄,听说开得极好。你也来吧!”
我心中巨震。太后宫中的宴饮?邀请我这个位份低微、且正在病中的才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究竟是阿尔丹公主自己的主意,还是……太后的意思?如果是后者,那背后的含义就太复杂了。是单纯的怜悯?是借此敲打贵妃?还是……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
“臣妾……臣妾位卑言轻,且病体未愈,恐污了太后娘娘和各位贵人的眼,实在不敢……”我连忙婉拒,心中警铃大作。
“怕什么!”阿尔丹公主满不在乎,“我说你能去就能去!整天窝在这小破屋子里,没病也憋出病来了!出去透透气,看看花,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邀请背后的波涛汹涌,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抱怨宫廷规矩繁琐,怀念草原上的自由,随后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带着人走了,留下那袋草药和满室的……错愕。
我拿起那个皮袋,草药的辛辣气味直冲鼻腔。阿尔丹公主的举动,莽撞,直接,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涟漪。太后宫宴……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一丝转机的龙潭虎穴。
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窗外那缕渐渐西斜的阳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皮袋表面。病中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似乎开始悄然苏醒。
这深宫中的风,终于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吹来了第一丝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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