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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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