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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同学的会面约在了返程前的上午。或许因为天有些阴,马心帷戴着口罩站在拥挤的商场观光电梯里,在镜面内厢映出的无数灰白面孔中,竟然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自己。
女同学到得很早。A座顶楼的咖啡店里意外地很冷清,只有磨豆子和蒸汽的声音。女同学从靠花园露台的窗边抬起头,与马心帷对视,愣了愣,似乎在思考阔别多年后应该怎么称呼她。
马心帷拉下口罩,笑笑:“飞蝶,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吧。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胡飞蝶漫如海藻的黑色长卷发高高扎起,穿着繁复的黑毛领与黑长靴,妆扮显然为见面已然减了几分,只有长睫醒目地忽闪闪眨动。这样一看,她和小胡确实有点异曲同工之妙。马心帷想,或许这个就叫视觉系?她对她长大后的喜好了解得越来越少。
“没有没有。”胡飞蝶长靴鞋跟落地,赶忙咯噔噔地站起身来迎接她。胡飞蝶对她的孕腹显然十分惊异,却没问什么。两人靠窗面对面坐下,点完热饮后相对无言。
“不好意思啊,大冷天的还麻烦你出来和我见面。”胡飞蝶讪笑,“我只是从我弟那边听说你也在这里,想着回老家之前发消息打个招呼。”
“那个……心……心帷。最近还好吗。”
“之前没能赶回来给你当伴娘,我一直很……愧疚。对不起啊。”
马心帷沉在好友熟悉的话音里发呆,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声。最近她反应总有些迟钝。听到“伴娘”这个名词,她反而醒了,应道:“没关系。我已经二婚了。”转而却忽然意识到这样有些讽刺的意味,她又忙解释:“我是真的二婚了,不是说气话……真的没关系。”
胡飞蝶只是同样懵然地看着她,仿佛无法理解从见证她和同班同学结婚再到离婚再到和奇怪的男人二婚之间到底有多少光年的距离。
马心帷想到自己这一年多的古怪经历:离婚,怀孕,吐,未婚夫是给,大粉鸟一直在后面追我,二婚了老公不是给,前夫哭着说什么四爱,老公突然大出血差点死翘翘……即使泛泛而谈都像怪谈,她只能干笑着喝一口刚端上来的热奶:“嗯……中间的事,说来话长。”
如果是十七岁,她一定会往死里讲述这段明星八卦一般的离奇故事。但放在叁十岁的自己身上,虽然也是可笑的话题,烂摊子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胡飞蝶不知所以点点头:“我知道。反正九司机那小子并非良人,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咱们要不聊点别的吧?”
喝了热奶,马心帷身体暖和了一些:“那就聊点小时候的事情吧。”她反而被前夫学生时代的外号提醒了,抬脸对曾经最好的朋友笑道:“我还记得呢,你的外号是……UFO。”
“马!马!”
体测之后坐在观礼台的阴凉下听歌的马心帷摘下耳机,疑惑地往噪音来源看去。
短发的胡飞蝶从高高的台阶上纵跳下来,形如街头跑酷。马心帷赶紧往旁挪了挪,防止被她踩到。
“你跑得怎么样?是不是又是第一?”胡飞蝶坐在她身边,自顾自开始从校服口袋里往出掏零食和乱七八糟的纸巾便利贴发夹等物。
“嗯。”马心帷接过好友递来的香味纸巾,展开铺在额头上。她仰起头向后靠在上一节台阶上,纸巾罩住她总是在放空的漂亮深棕色眼睛。
“不过跑得快又没什么用。体测只要及格就行了。”马心帷摊开手臂,把纸巾下沿吹开一些,“听说放假回来就要每天晚自习都考试了。烦。”
“哎哟你别现在说这个,我还在期待放的那一天半的假呢……”胡飞蝶幽怨地开始吃话梅,看着马心帷纸巾下罩着的侧脸,用手肘推推她,“马,你这么有天赋,要不学体育去吧。”
马心帷声音懒懒的:“我只是姓马又正好喜欢乱跑而已。够不上专业的。难道你叫飞蝶以后就去研究外星生物吗。”
“可恶,姓马、腿长、跑得快,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吗,你要相信命运的安排啊!”胡飞蝶把手指头擦干净,抓着她校服肩膀开始用力摇晃,“求求你了,你就去学体育吧,以后成名了就买大房子给我!”
马心帷“去”了几声,撑着台阶站起身,双手拧在一起抬高抻了抻,呵欠道:“不要,没兴趣。”
胡飞蝶作咬牙切齿状,握拳揍她的屁股:“果然不想给我买大房子,狠心的坏女人……”她收回手把校服兜里的宝贝再次翻了几翻,语气得意地又道:“但我给你买了礼物哦,上周放的半天里特地出门买的——没想到吧?”
马心帷回头,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她挠挠出汗后重新变回苍白的脸颊,不习惯应对别人的好意一样,轻声说:“什么礼物?”
胡飞蝶歪靠在台阶上,一只手掖在怀里,嘿嘿神秘笑着。
她见马心帷眉宇间的困惑越来越深,终于藏不住惊喜,沧地拔出手臂,向她比去自己高翘的右手拇指。
马心帷几乎以为她是在夸张地给自己一个称赞,不由无语一笑,鼓了鼓掌:“哇我好感动谢谢你。”直到胡飞蝶不断伸长手臂往她眼前送,她才注意到她拇指上套着一只铂金圈戒指。
“这什么。”马心帷两指拎着她的大拇指询问,“顶针吗。”
“阿尼哟。是闺蜜对戒。”胡飞蝶坐起身,啧声沉稳道,“那个摊子上的老板不准我套上试,害我买大了……”
马心帷打量这朴素的戒指,“哦哦。戴拇指上倒是正好。像古装剧里那种王爷的扳指。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胡飞蝶抬腿去横扫她的长腿,“废话这么多你戴不戴!”
马心帷感恩戴德地接受了好友的友情礼物,但两人的好闺闺象征最终因为学校不允许戴饰品、并且戴在大拇指上影响握笔写作业而作罢。五月的短暂假期之前,两人都已然忘了这回事,在教室后排归整完试卷,并排走在黄昏的长廊里,准备告别。
“马,你放假回家吗,还是住在宿舍?”胡飞蝶轻轻哼着歌,把掉落的墙皮踢进门缝里。
马心帷挎着书包,双手插兜。手指在右边口袋底无意识地寻找着那个还没空补起来的破洞。她心不在焉地低头,别在耳后的长发滑下一缕:“嗯……应该是回家吧。”
“那你如果要上街玩,记得发信息给我。”胡飞蝶跳跃着交替脚步,把鞋在地上蹋了蹋,赶前了一段,回头笑看她,“我手机开特殊彩铃提醒了,反正在家没老师抓,你随便什么时候发都没事。记得哦,拜拜!”
马心帷点点头,脚步却渐渐停在了原处。在好友蹿跳的背影拐入楼道前,她轻声唤道:“UFO。”
胡飞蝶探回头来:“怎么了?”
“我可能……不一定能出来。”马心帷犹豫道,“你别等我的信息。”
胡飞蝶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知道啦,没关系,那我就在家打游戏了。哎,真的要拜拜咯,我爸妈今天来接我,拜拜!”
“嗯,拜拜。”
长廊里只剩马心帷的影子被钉在一点,无限地拖长。
天很阴。五月初,明明还没到真正的雨季,为什么天气会这样潮湿。
马心帷看往走廊外阴冷的天际,还是转回教室,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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