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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心帷紧张又尴尬地吞咽。她抽动嘴角,拉近他的脸,尽量语气凶恶道:“别跟着我了,知道吗。”
游天望睫羽颤动。他回过神,用指节抚爱般蹭蹭她的脸颊:“嗯。知道了。很希望再读到你写的故事——我们下次再见好吗?”
后来她会尝试着给更文学性质的出版社投稿。写男人屁股绝非长久之计,她忍着在室温放了一整天的盒饭带来的胃黏膜灼烧感,挪着电脑光标,一个个检查字眼是否还带着低俗的气息。
游天望不知道从哪里获取了她的聊天室帐号名称。他仍然在另一个维度鬼魅地缠着她。
他偶尔会问她:马小姐,吃饭了没有。搭配一个米饭的图标。
他还会问她:最近好像没有看到你编的报纸了。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他又会问她:你是不是准备从报社离职了呢。我会很伤心的。再也见不到我的黄色新闻了。
马心帷不太回复他。他似乎真的不怕她把这些聊天记录装订起来。也许因为故事的另一个主角竟然是她,令艳闻本身失去咸盐重辣的味道。
在下半年,他的广告片逐渐多了起来。游天望总说是她的功劳。马心帷怀疑他又是在讽刺自己。可他确实又在拿了广告小先生名头的那一天,叫了一束花送给她。他在她的出租房外来来回回蹚了许久,直到马心帷不耐烦地将晾在小窗外的睡裤收走。
“……游先生,你这样的长相,尽可以选择爱情戏路。观众当然不会怀疑,你曾经是否真的卖春求荣。”马心帷被他恳求着带出去吃饭,用力吃嚼,目光偏向一边,“因为我……向来写你是违抗资本的贞洁烈男。”
游天望耸肩:“huh?我看在你笔下我不是很贞洁……那我是不是还需要多谢你。”
马心帷不喜欢和他见面。她确实已经准备好要离职了。儿童文学某刊接收了她的一篇投稿。当然是用的兔子爱吃胡萝卜之类的笔名。她第一次写纯净的文字,稀稀疏疏的羞惭爬上后背。
而他是她稿纸背面奇怪的正在扩散的脏斑。有趣的体验,但也只限于一次性的人生际遇。
游天望在拍摄时装片。他穿着合体黑西装,后背却别上一对羽毛丰茂的天使翅膀。他俊朗自如地合抱双手,垂头做出祈祷的模样。
被他邀请前来观看不同机位拍摄内容的马心帷默默吃了一份员工下午茶。看来是在装鸟人。她想。
漫长的拍摄结束,强光拔去电源。天使周身如同天然生就的圣洁光弧,渐渐隐去。布景幕墙中心的游天望看了她一眼,笑笑地走近,连那对招眼的可笑翅膀都无心卸下。
两人在收工后,前后走上消防梯,爬至漆黑的天台。游天望显然想跟她接吻,但马心帷拎着从摄影现场顺来的啤酒,避开了他的拥抱。
游天望还是笑笑:“心帷,我能再读读你的故事吗。”
马心帷讪讪,已经长好的右手拉开啤酒拉环:“最近业务调整,我不做娱乐新闻了。”
天空开始丝丝落雨。他居然试图抬起一边浮夸的翅膀,为穷酸而恶毒的小报记者挡雨。幼稚得马心帷无语地笑了。
“心帷,你在写给小孩子看的故事,对吗。”
羽毛湿塌的游天望,露出一些工作之外的神情。马心帷被他柔软的语气吸引,在落雨中向他看去。她这才注意到,他未抬起的另一边翅膀,如同天生发育不全般蜷缩,无法展开,形态做得十分古怪,甚至可说是仿真。广告商怎么会用这样狰狞的形象。
他看着她,尝试去挣开他那一半受伤的翅膀。撕扯的痛苦,让他的额发微微颤动。
她茫然地看着他张开双翅。隐蔽的最柔软的绒羽,不知为何,有过被烈火焚烧的痕迹,露出小部分骨茬和挛缩的肌肉组织。
游天望低喃,面孔上那些因痛牵动的表情忽然消失了,以至于他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尽管你已经不记得……”他看着她,手掌拂过自己损伤的翅羽,落下细碎的不祥焦屑:“我只是太爱你了。”
马心帷被这样怪诞的梦惊醒。这古怪的被她笔触糟污已极的男人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的梦里。
这颗被轶闻追逐的明星在某次驱车离岛的路上出了车祸。车身翻倒,起了大火。所以冰棺里只拼出他朦胧水月的半张脸半只身体,剩余部分被鲜花抱拢。他死前已经相当出名了,一死更甚——音影店面对大街的橱窗中,有十几面屏幕同时显映他的出殡情景。
马心帷没能去自己梦想的正统出版社供职。她仍然在做杂志,风格更沉闷,基本上是教人怎么做咖喱土豆能软烂好入口。她抱着稿件,逆着返工的人潮,因为错过了叮叮车,只能忙乱乱呼哧着跑过天街。时代仍未进步,没有商场外的巨幕能让她一眼认出旧情人的死状。
过半日还是知道了。她曾经自己写新闻,却很少看报纸。新闻没有回看录像,她独对着小报上的黑白照,想象不出他被街头巷尾热议纷纷的盛大死亡。有阴谋传说,有深层猜度,有画外绯闻。工作之余,她握住钢笔,想在菜谱下垫着的绿色格子稿纸上题写:男星艳尸……手却被扎穿般剧痛。她有一瞬幻想:警方是否在他车体遗骸里找到一张幸存的亲笔信、明信片,一切似有若无却是惊世绝恋的明证。醒过神来,她就感到了恶心和眩晕。编造丑闻的人居然偏信真情。
所以她继续写,手掌的穿刺痛感只是虚幻。她写,他与某人出游,私奔,车牌数字是暗号,某处已经安置好家宅,有第叁人,车轮毂分明被动过手脚——她的独特天分又回落她的身上,污秽阴影幽幽浮动,覆上她疾笔书写的瘦弱后背。
而他只是在房间一角,似乎半带悲悯,也可能是面无表情,用深漆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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