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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萧翊,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与无奈,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方才的温馨旖旎荡然无存。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勉强你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天真,考虑不周。”
她后退了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亲近的距离,“如今你处境艰难,朝堂之上多有掣肘,的确不该再为此等‘小事’费心劳神。”
她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萧翊心中绷紧,下意识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婠婠……”
楚晚棠却更快地避开了他的手,微微福了礼,语气客气而疏远:“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还约了昭昭商议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去。
素白的裙裾在青草地上拂过,背影决绝而单薄。
萧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落下。
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阵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不被理解的烦闷。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失望,对他,或许也是对这个他们暂时都无法改变的世道的失望。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化作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初夏的风里。
山坡下,济慈院的炊烟袅袅升起,祥和安宁。
然而,山坡上的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了道无形的屏障。
楚晚棠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个小山坡,离开了萧翊的视线范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并非真的生萧翊的气,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他的处境。
可那份根植于现实的理智与权衡,恰恰是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济慈院后方,那里住着些伤势较重、无法从事重体力活的老兵,以及少数几位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无处可去的年轻妇人。
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门口,她看到了正在吃力地劈柴的云娘。
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北境战火中失去了丈夫和公婆,独自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逃难至此。
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壮,性子也爽利,在济慈院里常帮着做些力气活。
楚晚棠走过去,轻声唤她:“云娘。”
云娘闻声停下手中的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见到是楚晚棠,连忙行礼:“楚姑娘,你来了。”
楚晚棠看着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劳作痕迹却依旧明亮坚韧的眼睛,心中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云娘,若若有朝一日,朝廷允许女子从军,像男子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你愿意去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还残存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在这些真正经历过战乱、切身感受过家园被毁之痛的女子心中,会有着不同的答案。
云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楚晚棠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掠过茫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惶恐和好笑:“楚姑娘您莫要说笑!女子从军?这这成何体统?打仗那是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家,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孩子拉扯大,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那些事情?”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朴实:“再说了,舞刀弄枪,那是要命的事,我们女人家力气小,胆子也小,哪能干得了那个?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楚晚棠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噗地声,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看,这便是现实。
连女子自己,都早已被这世道驯化,将自己圈禁在“安身立命”、“相夫教子”的方寸之间,认为那些保家卫国的责任、建功立业的抱负,天然便与她们无关。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云娘勉强笑了笑,嘱咐她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回京城的马车里,楚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般萦绕不去。
是因为力气吗?
可裴昭的武艺,足以胜过许多军中儿郎。
是因为胆识吗?
云娘能在战火中护着幼子千里逃亡,其坚韧胆识,又岂是寻常男子可比?
是因为智慧吗?
她楚晚棠自认为读过的书和明白的事理,真的未必就比那些朝堂上夸夸其谈的官员少。
可为什么,一条“女子之身”的界限,就将所有的可能都隔绝在外?
萧翊的顾虑是对的,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这不公,不仅来自于男子的轻视与束缚,更来自于女子自身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认知与妥协。就好像是无形的枷锁,捆住了手脚,也困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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