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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七娘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第五日……”她顿了顿,“可能有位客人来。”
苏惜棠摸了摸心口的玉佩,微光还在轻轻跳动。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今日张阿婆走时说的话:“碑上的字摸着暖,像您的手。”或许真如程七娘说的,有些东西,用命刻的,地母看得见。
她翻到病案本新的一页,左手按住颤的笔尖,在“第二十九人”后面写下:“晨起咳血,痰中带丝……”
窗棂外,有片雪花飘进来,落在病案纸上,恰好盖在那个朱印上。
第五日卯时,晨雾未散。
药棚竹帘被竹杖叩出“笃笃”声,比往日更沉。
苏惜棠正用左手给小桃纠正账册上的墨痕,听见这声响,笔尖顿了顿——这力道,像极了针婆子银针入穴时的稳劲。
她抬眼,正见穿青布衫的老妇扶着门框进来,竹杖点地的节奏忽快忽慢,右膝明显僵着。
“针前辈。”苏惜棠放下笔,左手撑着轮椅扶手要起身。
“坐着。”针婆子甩了甩袖角,竹杖在泥地上戳出个小坑。
她面上仍是惯常的冷硬,可鬓角沾着的露水出卖了早行的急切:“我这腿,作得凶。太医院的庸医开了七张方子,越吃越沉。”
程七娘从里间抱出软垫,刚要垫在竹凳上,针婆子已扶着桌沿坐下,动作生硬得像拆旧木楔。
苏惜棠盯着她微颤的右膝,忽然闭眼:“前辈行走时,左足先落七分,右足拖三分——可是右髀枢痛引腰脊?”
竹杖“当啷”砸在地上。
针婆子瞳孔骤缩,右手下意识按住右胯:“你……”
“听声辨症而已。”苏惜棠指尖摩挲着病案本边缘,血印在晨光里泛着温红,“前辈的脚步声里带着湿重,像雨前青石板;咳嗽时气息偏左,是痛处牵连了膀胱经。”她睁开眼,眼底映着针婆子震惊的脸,“九节菖蒲三钱,配灵泉雾露蒸服。雾露要寅时采,盛在未上釉的陶瓮里,蒸药时火候要像煨山核桃——先猛后温。”
针婆子突然抓住她的左手。
枯瘦的指节压在苏惜棠腕脉上,按了三按,又推了三推,最后猛地松开:“你右臂封着脉,怎么还能辨得这么准?”
“医道在这儿。”苏惜棠用左手点了点心口,“前辈当年教我封脉术时说过,‘针封的是经络,封不住医心’。”
药棚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老吴头扛着粗麻绳从篱笆外探进头,见针婆子在座,先拱了拱手,又指了指身后:“那碑,我挪到药棚门口了。”
苏惜棠这才注意到,往日立在村头的“医誓碑”此刻正立在竹帘外,青石板上“悬壶济民,至死不渝”八个字被擦得亮。
几个早起的妇人正攥着菜篮跪在碑前,有个咳得小脸通红的娃娃被奶娘抱过去贴了贴碑身,竟真的止住了抽噎。
“昨日王二婶家小孙子碰了碑,烧退了。”小桃凑过来小声说,“今早李叔家的瘸驴闻了碑下的土,能撒欢跑了。”
程七娘望着碑前渐渐围拢的村民,指尖叩了叩桌沿:“县太爷怕的不是妖术,是百姓真信了一个人能救万人。”她转头看向苏惜棠,目光里带着粮帮执事特有的冷锐,“第五日的客人,到了。”
针婆子猛地站起来,竹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
她踉跄两步,又扶着桌沿站稳,右膝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硬邦邦的:“三日后,我再来。”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竹杖点地的节奏竟比来时匀了三分。
第七日凌晨,星子还挂在天顶。
苏惜棠合上《百人诊录》,最后一页的血印在烛火下像团活的光。
封皮内侧,一百个朱红指印密密麻麻排开,每个指印里都凝着半滴她的血——这是她与地母灵脉的契。
“最后一例黄疸的刘娃子,今早退了黄。”程七娘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热粥,“小桃数过,正好一百人。”
苏惜棠摸了摸心口的玉佩,空间里的灵田正泛着微光——这七日她每写一页病案,玉佩就往灵田里渗一分灵气,此刻十亩良田的土色已从浅金变成了鎏金。
她抬头看向窗外,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今日,我要当众施针。”
关凌飞从药柜后转出来,手里还攥着擦得锃亮的银针包。
他昨晚守了半宿山货,眼下青黑,可眼底的光比火把还亮:“我让人把愿誓台的铜铃全擦了,响起来能传二里地。”他蹲下来,用粗布裹住苏惜棠的左手,“若他们再伤你……”
“我知道。”苏惜棠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刀疤,“但今日,要让他们看看,被封了脉的手,一样能悬壶。”
远处官道突然传来马嘶。
关凌飞猛地抬头,耳尖动了动——是马蹄声,至少二十骑。
程七娘撩起竹帘一角,只见尘烟里一杆杏黄幡子翻卷,上书“太医院”三个墨字,后面跟着永安县的青旗,最前头的玄衣人勒住马,腰间玉佩在晨雾里闪着冷光——是陆昭。
苏惜棠推着轮椅来到药棚门口。
医誓碑就在脚边,石面暖得像刚晒过太阳。
她望着渐近的尘烟,左手轻轻按在碑上。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村民捧着药罐、背着农具围过来,把药棚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愿誓台的铜铃被风掀起,“叮铃铃”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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