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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山风往人衣领里钻。
关凌飞的草鞋早被泥里的碎石磨得四分五裂,每一步踩下去,脚趾都能触到粗粝的石面。
后背上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苏惜棠的额头抵着他后颈,呼吸细得像游丝,连兽皮斗篷里的温度都比往日低了几分。
阿飞哥,歇会儿吧。程七娘攥着药囊的手泛白,她望着他脚边渐次晕开的血印,喉结动了动,你这双鞋是昨日新打的,如今
她为救村子走了十里药雨路。关凌飞打断她的话,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磨。
他能感觉到苏惜棠的手指还攥着他腰间的兽皮绳,指甲陷进他皮肉里的力道比往日轻了许多,那夜我在山梁上看她,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裙角拖得老长。
现在换我背她,再颠一寸都不行。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羽翼破空的声响。
程七娘抬头,见那群被苏惜棠救过幼崽的光翼鹰正盘旋成伞状,金褐色的羽毛在雾里泛着暖光。
最前头那只白头鹰突然收拢翅膀,一声落在关凌飞肩头,喙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苏惜棠,又振翅飞回高空——分明是在替她遮日。
福女!福女!
拐过山坳时,疫村里突然涌出人影。
十几个村民跌跌撞撞跑过来,最前头的老妇跪得膝盖都陷进泥里,双手捧着个陶瓶,瓶口飘出若有若无的甜香:这是今早采的福女泪,金雨落过的草叶上凝的露,说能续元气!
关凌飞脚步顿住。
他看见陶瓶里的露珠泛着淡金色,像撒了把碎星子。
老妇见他犹豫,突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沾着泥:我家小子烧得说胡话时,喊的都是苏娘子别睡。
您收着,就当替我们替我们喂她一口。
阿七姐,记。小桃抱着油皮纸包的《活人录》挤过来,辫上还沾着草屑。
她翻开新一页,笔尖在纸上洇开墨点,第三十七位,李家阿婆,醒后要学认药——她说福女能教,我也能教
针婆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关凌飞身侧。
她粗糙的手指抚过苏惜棠腕间的伤口,那里已结了层淡金的痂,是玉佩反哺的灵气凝的。
老医婆突然扯断腰间的布带,一声撕下半幅旧袍,动作比给人封脉时还轻:我从前总说医道当存高阁她将布条缠在苏惜棠心口,指腹压了压玉佩的位置,现在才懂,真医道在泥里,在人心里。
山风卷着晨雾散开时,青竹村的木牌楼已经在望。
老吴头守在村口的愿誓台下,手里攥着根铜铃绳。
他望见关凌飞背上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手腕一振——!
第一声铜铃撞响的刹那,山坳里、溪畔、桃林后,七座邻村的铜铃依次应和。
数百支火把地亮起,像星星落进了山野,沿着山路连成蜿蜒的光河。
那是我们的福女啊!人群里传来老妇的哽咽,谁说她克夫?
谁说她是妖?
她拿命换了一村人的命!
孩子们挤在最前头,脆生生的童音撞碎晨雾:灯不灭,火不熄,苏娘子回来啦——
关凌飞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望着村口那辆被村民推来的牛车,牛背披着新织的红布,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棉絮。
老吴头搓着手过来:阿飞,让娘子坐车吧,你这脚
关凌飞低头调整了下背上的兽皮,苏惜棠的脸在斗篷里蹭了蹭,像是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钻。
他望着脚下被火把照亮的血印,又抬头看向村口那株抽了新芽的老槐树——那是苏惜棠用最后一滴血唤醒的。
她走了十里药雨路。他重复着,声音里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翻涌,我背她走十里血路,应该的。
晨雾渐散时,光河尽头的青竹村飘起炊烟。
关凌飞的草鞋彻底裂开了,鲜血混着泥水在石阶上印出一串红梅花。
他却走得更稳了——每一步都像在土地里扎了根,每一步都在说:
到家了,惜棠。青竹村的青石板路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关凌飞的草鞋早成了碎片,沾着血的脚趾甲深深抠进石缝。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像要撞破肋骨去探背上人的呼吸——苏惜棠的额头始终抵着他后颈,连蹭一蹭的力气都没了。
阿飞!老吴头追上来时,粗布裤脚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提着半桶温水,你家门槛高,我让柱子搬了条矮凳垫着——
话音未落,关凌飞已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那道半人高的榆木门槛在他眼前晃了晃,像被山风吹歪的树影。
他喉间泛起腥甜,右腿突然软得像泡了水的麻绳——但后背的重量不能晃,他咬着牙往下沉,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在触地前用手肘撑住,将苏惜棠稳稳托进怀里。
娘子。他额头抵着她顶,声音抖得像被雨打湿的琴弦,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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