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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间雅致的茶室包厢,燃着很淡的沉水香。红木茶桌擦得一尘不染,紫砂壶里的热气缓慢上浮,窗边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邱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间捏着一只青瓷茶杯,却始终没喝。他在等人。十分钟后,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年轻女人走进来,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她大概又补了妆,气色比在医院时看起来好了一些。她显然没想到邱然会约自己单独见面。“坐。”邱然开口。她没有迟疑,坐到了他的对面。服务生进来添茶,又安静离开。待到门重新关上,包厢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怎么样,路上堵车吗?”邱然先开口,语气平和。张意宁不太了解这个表哥。她只知道张家这一辈里,邱然是最出色的那个。读书厉害,人也稳重,就是无心商政,否则乘着家族的东风,假以时日,平步青云并不算什么难事。可她看不出,他现在这样沉静,到底是擅长虚与委蛇,还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嘉北通常不太堵,我又绕了点路,没让你爸送。”张意宁轻抿了口茶。上午那个惊慌失措的状态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她现在看起来近乎无懈可击,如果不是紧张得有些手指发抖的话。张意宁似乎也不打算绕弯子,接着道:“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邱然低头轻笑。张意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用探寻的目光再次打量眼前这个人。他的眉眼鼻子长得和邱旭闻有叁四分相似,只有嘴唇更像张霞晚,唇形饱满,边缘清晰。气质倒都不像他们,有很独特的干净冷淡感。可他应该不是那种真正温和的人。张意宁熟悉这个圈层形形色色的男女,看得出邱然骨子里大概是傲慢的,只不过用教养和理智掩饰得很好。“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邱然很快收敛了笑意,稍稍调整了坐姿,认真看向她,“只是你让我想起了我妹妹。”张意宁微微一怔。邱然低头喝了口茶,像在整理措辞。“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干涉你和我爸的关系。”他说,“成年人之间的感情,外人很难评价。”“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抬起眼。“你是自愿的吗?”张意宁安静了几秒。“是。”她回答得很平静。邱然没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她忽然笑了一下,“或者觉得我是被骗的小女孩?”邱然确实是这么以为的。在想起她是张意宁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邱旭闻骗了她。其实任谁站在外部看待这段关系,大概都会先想到这一点。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事业有成、已婚、有两个孩子,熟练地利用自己在这个社会里攫取到的金钱、地位与权力——通常手段还并不完全光彩——将那些光鲜亮丽的符号,赋魅成所谓成熟男人的人格魅力。他们从容,出手阔绰,还能在年轻女孩面前表现出一种“终于有人真正懂我”的深情。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年龄、财富和情感经验共同制造的信息差。邱然想,这类男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自私透顶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否则,邱旭闻为什么会让她怀孕、堕胎?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淡淡道:“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邱旭闻。我倾向于认为,他没那个本事。”张意宁安静看着他。“但不代表你完全没有受骗。”邱然继续道,“他的女人很多,光我见过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张意宁发现,他说这些时语气冷淡,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不同吗?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母亲张霞晚表现出多少义愤。“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人送的女孩。这个圈子里的人,用性贿赂来维持关系。”他低头转了转茶杯,“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买春,这样就能迅速变成‘自己人’,这就是这些男人之间所谓的团结。”他说到最后,甚至笑了一下。“但他不会允许这些女人怀孕,因为那太出格,可能会导致离婚。”邱然抬起眼,直视她:“他还需要张家的政治影响力。”“而你姓张,”他还是选择直接说破,“意宁妹妹。”她的身体姿态终于彻底放松,靠在椅背上,似乎完全卸下了防备。原来邱然约她出来,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替母亲来羞辱她,而是把她当成了妹妹,来提醒她或许遇人不淑。她忽然对这个表哥有了些新的认识。“邱然哥,”张意宁轻声说,“你和我想得有点不一样。”“怎么,以为我会骂你。”“至少会生气。”她笑了笑,“或者像电视剧里那样,把一杯茶泼到我脸上。”邱然也笑,甚至还有心思幽默:“那你小心,我妈可能会做这种事。”可张意宁却莫名听出一种疏离,仿佛他的情绪早已从这个家庭里抽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趁着一炉香一壶茶的功夫,她给他讲了一个不算长的故事。伦敦的冬天阴沉压抑,她临到毕业,工作面试屡屡碰壁,又刚好和男友分手,一个人住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小公寓里,失眠、酗酒、昼夜颠倒,对未来也没什么明确打算。就是在那时候,她认识了邱旭闻。在华人学生会组织的见面会上,这样一个事业成功、谈吐得体的企业家,本来就很容易成为人群焦点。最开始只是吃饭、聊天,没想过两人会有什么发展。直到某天深夜,她情绪崩溃,在朋友圈发了一大段醉话。凌晨两点,门铃忽然响了。邱旭闻站在门外,给她送来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那么晚了,伦敦早已没有营业的花店。但他几乎打遍了所有花店的电话,撞运气吵醒一个熟睡梦中的店主,最后靠高额小费,才把花从店主家里带出来。这还不是全部,那束花捧出来的时候,上面铺了一条价值百万的钻石项链。这种事情,对年轻女孩而言几乎是致命的。后来她才知道他有家庭。他告诉她,那段婚姻早已没有感情,只剩利益、孩子和彼此家族间复杂的牵扯。这样的夫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不少见。张意宁痛苦过,也挣扎过,可最后还是默认了自己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她工作始终不顺,于是邱旭闻劝她回国,说可以替她开工作室,让她不用再受上级掣肘,能够自由地做喜欢的创作。故事讲到这里,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香快燃尽了。“去年在外公家里见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姨父。”张意宁低声说,“我提过很多次分手,他也提过,但每次总有一个人先坚持不下去。”她终于抬头看向邱然。“我是真爱他。”“我觉得,他也是真的爱我的。”雨是在他离开茶室后开始下的。嘉北冬天的雨很冷,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又被扫开。邱然开出去一段路,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雨刷器规律摆动。红色尾灯在潮湿夜色里被拖成长长的虚影。他抬手关掉了车里的音乐,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可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我是真爱他。”胃里猛地翻涌起来。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打开车门,快步走到路边的草坪蹲下,撑着石坎干呕。细密的雨水很快落满肩头与后背,冰冷的潮气短暂刺醒了几分理智,可一想到自己的道貌岸然和虚伪,胃里又开始翻搅。原来、原来如此。邱然苦笑,血缘到底为什么这么恐怖,像风一样,他以为逃得够远了,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在风中。原来自己和邱旭闻,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邱旭闻利用财富、阅历、地位与年龄制造出的权力差,让一个年轻女孩误以为那是命中注定、能克服一切的爱。而他呢。他利用哥哥这个身份,利用邱易从小对他的依赖、崇拜和信任,利用照顾者天然占据的心理高位,一点一点,把她困进自己的世界。邱易人生里最孤独的时候是他陪着,受伤的时候是他照顾,做噩梦的时候是他抱着。她所有关于爱和被爱的经验,几乎都来自他。她所有关于占有、妒忌和排他的情感体验,不也是他亲身示范的吗。拆散她两小无猜的初恋,从这一步起就错了。所以最后,邱易当然会爱上他,因为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他的爱,是不是本来就包含着诱导?否则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会在明白什么是爱情的瞬间,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哥哥,而不是学校的校草、同班的学霸、再不济、街边的黄毛小子?雨水顺着额发不断往下滴。邱然撑着石坎,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觉得自己恶心得像个怪物。即便在她提出要结束之后,他使用的甚至不是诱导,而是强迫,控制着她的精神和肉体,让她以为她爱他。偏偏最可怕的是——哪怕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继续困住她。邱然回到车里,关上车门。狭小封闭的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邱然低头坐着,湿透的额发垂下来,手还停在方向盘上。很久之后,他像终于妥协一般,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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