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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的风声在耳边逐渐清晰,不再只是遥远的呜咽,而是带着潮湿水汽的、实实在在的流动。甬道在前方豁然开朗,却并非坦途。
微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青白色磷光,从洞穴顶部一些嶙峋的岩石裂隙中透出,勉强勾勒出一个宽阔地下空间的轮廓。这光线不足以照亮细节,却足以让人看清脚下——以及横亘在前的、一片泛着幽暗冷光的积水潭。
潭面不大,却拦住了所有去路。两侧是陡峭湿滑、布满苔藓的岩壁,无法攀援。水色深黑,望不见底,寒气隔着一段距离便扑面而来,激得云汐打了个寒颤。水潭对岸,隐约可见另一条狭窄通道的入口,那是他们必须抵达的方向。
墨渊在潭边停下,身影在磷光下像一尊凝固的黑色石像。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水面,又侧耳倾听除了水波微漾外的任何声响。片刻,他蹲下身,用短刃的刀鞘试探性地探入水中,丈量着深度和底部情况。
“水深及腰,底部不平,有滑石。”他简短地得出结论,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绕不开,只能涉水过去。”
云汐的心随着他的话往下沉。及腰的深度,意味着冰冷的潭水将彻底浸透他们本已湿冷的衣物,而“滑石”更是巨大的隐患。她看着墨渊,磷光映出他半边侧脸,冷硬如常,但额角似乎比之前更紧绷了些。
他没有急于下水,而是转向一边,就着微光,再次检查自己左臂的伤口。先前在石室里草草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汗水和之前的污水浸透,边缘渗出暗沉的颜色。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用牙齿配合右手,将那湿透脏污的布条扯下。动作间牵动皮肉,他下颌的线条微微抽紧。
一道狰狞的裂口暴露在微光下,边缘红肿,皮肉有些外翻,虽然不算极深,但长时间未经妥善处理,又在污浊环境中,情况显然不妙。墨渊从怀中摸出那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所剩无几的、同样兼有止血和提神效用的药粉。他面无表情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他只是呼吸略沉了一瞬。然后,他利落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可能是从里衣新撕下的)布条,重新将伤口紧紧缠绕、打结。整个过程快、安静、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处置感。
云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熟练到令人心悸的动作,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与潭边寒气格格不入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如今的情况怎么和之前一样,也是在被人追然后拼命逃亡。云汐苦笑了一下。
“跟着我的脚印。”墨渊包扎完毕,将短刃收回腰间皮鞘,活动了一下重新包扎的左臂,似乎评估着对行动的影响。他没有多看云汐,率先踩入了漆黑冰冷的潭水中。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溅起。寒意瞬间顺着裤腿爬升,云汐咬着牙,学着他的样子,踩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微微抽搐。潭水比看起来更深,瞬间没过了大腿,向着腰际逼近。
墨渊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前都用脚尖试探,避开那些肉眼难辨的滑石。他微微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受伤的左臂动作明显有些滞涩。磷光在水面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映着他沉默前行的背影。
云汐紧跟其后,努力踩在他踏过的位置。水波晃动,阻力不小,加上彻骨的寒冷,她的步伐开始踉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看着他被水浸湿后更显精悍的肩背线条,看着他偶尔因踩到不稳定处而微微晃动的瞬间。
行至潭心,水最深,也最冷。水流似乎在这里有不易察觉的暗漩。墨渊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水下凸起的岩石,右脚刚踏上一处看似稳固的石块——
“咔。”一声轻微的、不祥的碎裂声。
那石块表面长满滑腻的苔藓,根本承不住力,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墨渊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歪,为了维持平衡,受伤的左臂下意识往旁边一撑,想要抵住旁边的岩壁。然而那岩壁同样湿滑无比,手掌根本无处着力,反而让他整个左半边身体,连同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彻底没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中!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墨渊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即使在微光下,云汐也瞬间看到他脸色刷地变得惨白,额头青筋跳动,整个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冰冷刺激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跪倒在水中。
“小心!”云汐惊骇之下,想也没想,趟着水急冲两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他摇晃的手臂。
她的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袖,一道凌厉如冰刃的目光便猛地扫了过来!墨渊的眼神在剧痛中依旧锐利得吓人,里面写满了清晰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拒绝——任何多余的触碰、任何可能暴露他此刻虚弱状态的动作,都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
云汐的手僵在半空,被他眼中那纯粹的、属于“玄枭”的警惕和冰冷刺得心口一痛。她猛地醒悟,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关心,在这种时候,可能反而是拖累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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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没有再看她,他硬生生凭借右臂和核心的力量,强行从冰冷的水中稳住身形,忽略了左臂伤口浸泡在冷水里带来的、如同千万根冰针攒刺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将喉间的痛哼咽下,然后,几乎是拖着那条暂时使不上太多力气的左臂,加快度,以比之前更快的步伐,近乎踉跄却又异常坚决地朝对岸趟去。
水花在他身后溅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很快消融在漆黑的潭水中。
云汐站在原地,冰冷的潭水淹没腰际,寒意浸透骨髓,却不及心中那瞬间的刺痛和冰冷的醒悟。她看着那个迅远离、背影绷得笔直的身影,默默收回手,咬紧下唇,不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终于踏上对岸坚硬潮湿的地面,两人都浑身湿透,寒意彻骨。墨渊背对着她,靠在岩壁上,肩膀微微起伏,正在极力平复呼吸和压制伤痛。湿透的衣物紧贴着他精瘦的身形,左臂包扎处,暗红色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度在新的湿痕中晕染开,比之前更加刺目。
磷光幽幽,洞穴寂静,只有水珠从他们身上滴落的声音,和墨渊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云汐看着他染血的左臂和苍白的侧脸,那冰冷的距离感再次清晰无比地横亘在眼前。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拧自己湿透的裙摆和衣袖,尽可能挤出一些冷水。动作间,她摸到自己内衫的一角,布料相对厚实,也最贴近身体,还算干燥。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截内衫下摆用力撕下。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攥着那块尚带一丝体温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走到墨渊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将布条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笔直。
墨渊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边缘参差的布条上,又缓缓移到云汐苍白而紧绷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或许是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固执地伸着手。
片刻的沉默,只有滴水声。
终于,墨渊什么也没说,伸出右手,接过了那块布条。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一触即分,同样冰冷。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用牙齿配合右手,解开左臂上那已被血水和潭水浸透、变得沉重冰冷的旧包扎。动作依旧利落,但比之前迟缓了些许。然后,他用那块尚且干燥柔软的布条,重新缠绕伤口,打结。整个过程,两人都背对着或侧对着彼此,没有一句交流。
只有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洞穴深处,那永不停止的、空洞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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