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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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像素伊甸园(第1页)

“极”网吧的号机位,是整间烟雾缭绕的场子里最具历史感的角落。它不像其他机位那样,试图用廉价的rgb灯带伪装出赛博未来感,它坦然地、甚至有些傲慢地展现着它的陈旧与疲惫。那道蜿蜒曲折的裂缝像条干涸万年的河床,横亘在整张泛黄起腻的塑料桌面上,这并非一次猛烈的撞击所致,而是经年累月、无数次或轻或重的压力、闷响、乃至绝望捶打的结果。裂缝最宽处能轻松塞进一枚一元硬币,这个尺寸并非巧合,仿佛是某个精于计算的堕落之神刻意为之,正好死死卡住那台总在激烈团战关键时刻摇头晃脑的笨重显示器底座,让它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却又奇迹般地撑过了一个又一个通宵。

桌面边缘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是不同时期、不同心境留下的墓志铭。最早的大概是用小刀精心刻下的字母缩写,已被时光磨得圆滑;后来有了圆规尖划出的潦草公式,模糊难辨;再后来,是各种游戏id和口号,覆盖又叠加。其中最醒目的,是那道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的“王浩到此一游”,旁边画着个潦草粗糙的骷髅头,劣质墨水的蓝黑色早已渗入塑料分子内部,成了桌面不可分割的胎记。据说王浩是三年前某个暑假在这里连续鏖战七天后消失的传奇人物,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他进了戒网瘾中心,但这行字和这个骷髅头,却成了号机位不朽的传说。

“啧,又卡!”林小满烦躁地低吼一声,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砸出一串沉闷的回响。屏幕上,他操控的精灵弓箭手正施展到一半的“流星箭雨”,绚丽的技能特效瞬间凝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英雄,在末日峡谷边缘以腾空状态被定格,血条下的延迟数字从两位数疯狂飙升至三位数,刺眼的红色像一道宣告死刑的烙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耳机里传来的、因数据包丢失而扭曲变形的队友嘶吼和技能音效,像是一场溺水前的喧嚣。

裂缝边缘泛着一层经年累月摩擦出的乌亮油光,这不是清洁能抹去的,而是被无数个像他一样通宵达旦的玩家,用磨得起球的袖口、汗湿的手肘、以及焦虑时无意识摩擦的手指,硬生生打磨出的包浆,记录着无数焦灼、兴奋、沮丧的夜晚。细看之下,能清晰看到塑料材质内部因长期承受显示器重量和不规则外力而产生的细密应力纹,如同老树盘根般向四周辐射,尤其在显示器笨重的底座周围,形成了蛛网状的细密裂纹网络。每一条裂纹里,都嵌满了历史的沉积物:灰白色的烟灰、橙黄色的薯片碎渣、凝固成深褐色的碳酸饮料糖浆,甚至可能还有干涸的泪渍或汗滴。它们凝固着某个深夜的极限翻盘、某个凌晨的连败怒火、或是某个午后孤独的消磨。

林小满下意识地后仰,廉价的网吧人体工学椅(如果还能称之为工学的话)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身体几乎与椅背贴合,形成一个紧绷的锐角,试图用这种姿势远离那卡顿的屏幕,却又被无形的线缆拉扯着。从这个特定角度,透过显示器左侧那道被烟头狠狠摁烫出的缺口——边缘残留着焦黑扭曲的塑料熔痕,像火山口凝滞的熔岩,缺口周围还散布着几个更小的烫点,组成一个无人能识的残缺星座——他的目光得以穿透劣质液晶屏自身闪烁的、令人眩晕的蓝光,精准地投向那道裂缝的深处。在那里,几滴饱满欲坠的、琥珀色的尼古丁油滴,正吸附在裂缝的内壁上,像沉睡的昆虫标本。

“操!林小满你他妈卡机了?!中路高地要没了!高地塔就一丝血!你动一下啊!”耳机里传出咬牙切齿的咆哮,是队友卷毛的声音,背景是游戏里基地爆炸前的悲壮音乐和此起彼伏的“defeat”音效,“号机位那破古董又给你克金了?跟你说了换一台换一台!”

林小满没吭声,甚至没有去点击已经失去响应的鼠标。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失败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框那些积满污垢的缝隙。那些琥珀色的油滴是“极”网吧空气的浓缩史,是无数廉价香烟、电子烟油与灰尘、水汽在特定温度湿度下反应的终极产物。每一滴都沉淀着无数个被燃烧的香烟点亮的不眠之夜,见证过手心的汗湿、兴奋的颤抖、以及失败后长时间的沉默。他有时会盯着它们出神,想象着它们如何在无数支“红塔山”或“南京”的末端,经由某个陌生人的肺腑循环后,被缓缓吐出,然后在空气中飘散、碰撞、凝聚,最终在这个不起眼的裂缝罅隙中,找到它们永恒的、肮脏的归宿。屏幕背光穿过厚厚的灰尘打在油滴上,呈现出奇妙的分层结构:最上层漂浮着新近落下的、极其细微的灰尘颗粒,像一层朦胧的薄纱;中层是半透明的、由含糖饮料蒸汽凝结而成的糖分结晶,在变幻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屑般的光芒;最底层沉淀着浓稠的焦油与可乐、奶茶混合的棕褐色淤泥,浑浊而厚重,几乎不透光。那是经年累月的二手烟与碳酸饮料蒸汽交融的产物,当屏幕闪烁刷新时,光线角度微妙变化,这滴“琥珀”偶尔会折射出转瞬即逝的、扭曲的虹彩,像极了他绞尽脑汁攻克数学压轴题时,答案突然在脑海中闪现的那一刹那的灵光——短暂,耀眼,却又难以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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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聋了?!说话啊!”卷毛的吼声再次炸响,带着游戏失败后的气急败坏。

“看着呢。”林小满终于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边缘因为长期敲击键盘和下意识抠挠东西而带着厚茧和些许破损。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边缘刮擦了一下裂缝边缘那些凝结得异常坚硬的污垢。那东西呈现出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奇特黏稠感,刮下来是细小的、黑色的条状物,带着弹性,仿佛某种古老活物的分泌物,散出一股混合了烟碱、糖分酸化腐败和塑料老化的复杂气味。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更荒谬的念头:这厚厚的污垢层里,会不会混杂着某个曾经路过此地的、昙花一现的职业选手留下的、未曾降解的皮肤碎屑或dna密码?也许天才与废柴的界限,就在这污垢之中,早已模糊不清。

他的手指落回键盘。f键(通常是施展关键技能的按键)凹陷处的污垢积攒得尤其丰厚,灰白色的头皮屑、深灰色的烟灰、橙黄色的薯片碎屑和不知名的、黑亮的油污混合酵,在机械轴体周围形成了一圈凸起的、胶状的环状结构,甚至改变了按键的手感。每次按下,不再是清脆的哒哒声,而是出一种黏腻、拖沓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深夜的夹层里坚持不懈地啃噬着朽木。键帽上的字母早已模糊不清,duasd区域更是被磨得光滑如镜。空格键右侧有一道明显的半月形凹陷,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显然是某个怒不可遏的玩家,或者就是林小满自己,在无数次极限操作或功亏一篑后,用掌心外侧无数次用力拍打留下的肌肉记忆,是愤怒凝固成的形态。

键盘缝隙是另一个微观宇宙,是文明衰退后的废墟:半融化的彩虹糖像岩浆一样黏连着键轴,一根折断的牙签尖刺从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头,几根不同色泽、长短不一的卷曲毛纠缠不清,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隐秘的焦虑。甚至还有一枚生锈绿的回形针,顽强地卡在deete键下方,不知是哪个试图清理键盘却最终放弃的玩家留下的遗物——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颓废美学的、等待掘的微型考古现场。林小满右手食指在键盘上移动时,指腹那个厚厚的茧子与劣质塑料键帽摩擦,出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那个茧呈现出角质层过度角化的蜡黄色,比他长期握笔在左手虎口处形成的、用于应付无数试卷的茧子更硬、更厚,像一块深嵌进皮肉里的、永不融化的树脂,是他与这个数字世界进行物理交互的接口。茧子的边缘皮肤因为频繁且用力的摩擦而龟裂,形成细微的放射状裂纹,在网吧那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某种甜腻空气清新剂的潮湿空气里,偶尔会渗出针尖大小的血珠,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身体的存在。

这个茧,是他无数个小时沉浸在这方肮脏天地里的勋章,也是烙印。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指腹重重地摩挲着它,感受着它与周围柔软皮肤之间那道清晰、坚硬的分界线,就像触摸一块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外来植入物,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强行植入他身体的导航信标,总是指引他回到这个号机位。

“草!又输了!这破匹配机制!”卷毛在耳机里哀嚎一声,随即是鼠标被重重砸在鼠标垫上的闷响,“妈的,号机位有毒!林小满你他妈就是个人形debuff!下次再也不跟你排了!”

林小满依旧没理会队友习惯性的抱怨,只是疲惫地摘下挂在显示器侧面的老旧耳机。耳罩上那层冒充皮革的人造革早已大面积开裂,翻卷出里面黄、板结、吸饱了无数汗液和头油的海绵,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右边的耳罩上,赫然留着一圈清晰的牙齿咬痕,边缘已经黑硬化,据说是半年前某个号称“电竞肖邦”的玩家在经历惨痛的十连败后,极度愤怒又无处泄,最终在这耳机上留下的疯狂印记。耳机线被精心(或者说,被绝望)缠绕成一个复杂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结,像一团凝固的蛇群,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封印。这个结在号机位至少存在了两年,期间换过好几个网管,却没人敢去、也没人愿意去解开它,仿佛里面真的禁锢着无数个在此折戟沉沙的玩家的怨灵,解开就会释放出不祥。

“小满?”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穿透了网吧浑浊得几乎能咀嚼的空气,穿透了耳机里尚未完全消散的游戏背景音乐和周围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叫骂声,精准地击中了林小满的耳膜。

他身体一僵,那个与椅背形成的锐角瞬间瓦解。他有些慌乱地试图最小化游戏界面,却差点碰倒了旁边那杯喝了一半、冰块早已融化、味道变得寡淡的可乐。

周淑芬推开了“极”网吧那扇沉重的、沾满层层叠叠指纹和不明污渍的玻璃门,像一头谨慎的母兽,闯入了一个光线昏暗、气味刺鼻、完全不属于她的异世界。门内外的气压差形成一股微弱的气流,卷起地板上细小的灰尘,混合着更浓烈的泡面味、汗酸味、烟味以及某种甜腻的香精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呼吸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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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而又带着几分惶恐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视。网吧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也更杂乱。一排排电脑像蜂巢般密集排列,大部分屏幕都闪烁着快变换、令人眼花缭乱的游戏画面。少数屏幕播放着动漫或电视剧,光线相对柔和。一个个身影深陷在宽大的电脑椅里,大多戴着耳机,与外界隔绝,沉浸在各自的虚拟世界中。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这个突兀的闯入者,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屏幕上。

劣质的液晶屏蓝光正以ohz的高刷新率疯狂冲刷着林小满的视网膜,将他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屏幕辐射而布满蛛网状红血丝的眼睛,浸染得如同两枚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年代久远、氧化严重的青铜钱币。瞳孔深处,还未完全消散的冰霜箭矢和火焰风暴的特效光斑在幽幽闪烁,与显示器背后墙面上斑驳的、如同抽象地图的绿色霉点、键盘缝隙里那些已经长出细微白毛的饼干碎渣、以及地上那些被无数鞋底踩踏得乌黑亮、黏连着干涸口香糖残骸和痰渍的廉价瓷砖地面,共同构筑了这个被时光和人类分泌物反复腌渍过的数字洞穴。这个洞穴的每个毛孔都在无声地呐喊:这里是被正午阳光遗弃的角落,是无数无处安放的青春、无法排解的压力和精心构筑的逃避的临时避难所。

周淑芬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号机位,锁定在那个深陷在椅子里的、熟悉的背影上。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酸涩与怒火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出轻微的吧嗒声,在这片充斥着电子音效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目光扫过机位角落堆着的几个形状各异的可乐瓶和奶茶杯。其中一个瘦高的可乐瓶瓶口,残留着一个暧昧的玫红色唇印;另一个胖墩墩的奶茶杯,标签被撕掉一半,露出里面可疑的、沉淀分层的深褐色液体;最老的一瓶,看样子放了有些日子了,里面的液体早已变成了酱油般的颜色,瓶底沉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黏稠物质,瓶壁内侧挂着干涸的液渍,宛如这个堕落洞穴的、充满不祥气息的镇洞之宝。

“妈?”林小满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游戏激战后的亢奋红潮,但眼神里更多的却是惊慌、尴尬和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关掉屏幕,却又僵在半空,“你怎么……怎么找到这来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缺乏底气。

周淑芬没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儿子油腻的头、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不正常光芒的眼睛,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她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那道泛着乌亮油光的裂缝桌面上——一个洗得白、边角磨损严重的旧饭盒。塑料盖子边缘已经开裂,用泛黄的透明胶带勉强缠着,显得寒酸而固执。

饭盒旁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是那个崭新的、装着“届市级青少年数学建模挑战赛”金奖证书的硬壳文件夹。烫金的标题字在网吧角落那个功率不足的节能灯泡的照射下,反射出苍白而脆弱的光,像一件误入贫民窟的珍贵瓷器,随时都会被周围的污浊所吞噬。

“老师打电话到店里了,”周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桌面,带着一种被常年厨房油烟浸泡过的沙哑和疲惫。她盯着儿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视线像精密仪器一样扫过他右手食指上那个醒目的、蜡黄色的厚茧,那与她因长期洗碗洗菜而粗糙开裂的手指是不同的另一种劳损痕迹。“说颁奖典礼,领导、省长秘书都在台上站着,获奖者一个个上台,就等你一个。”她的目光像最苛刻的检察官,掠过键盘缝隙里那些已经霉的饼干屑,落在那个瓶底沉淀着黑垢的可乐瓶上,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这就是你跟你妈说的,下午要留在学校的‘数学竞赛集训’?就是跑到这种地方,吸这些……这些毒气?打这些……把这些红红绿绿、把人脑子搅成糨糊的射线?”

“不是射线……是技能特效。妈,你不懂。”林小满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更加干涩,他蜷起手指,试图藏住那个标志着“堕落”的硬茧,这个动作却更加暴露了他的不安。

“特效?”周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嘲讽,这引来了旁边几个机位的人更加肆无忌惮的侧目。在她看来,这些快闪烁、色彩艳丽的画面,与电视里报道的某些不良场所的灯光并无二致,“我看这些红红绿绿的光,早晚把你脑壳烧穿!把你变成傻子!”她粗糙的、指节有些变形的手指猛地指向那个装裱精美的金奖证书文件夹,“这东西,这个奖!能让你以后坐办公室,吹空调,不用像你老娘一样,天天蹲在后厨,让油烟呛得肺管子疼,冬天手裂夏天长痱子!它能换钱!能换前途!能换体面!”紧接着,她又猛地指向那堆可乐瓶、霉的键盘和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屏幕,“这些呢?这些玩意儿除了把你的眼睛搞瞎,把你的手指磨烂,把你的精神耗空,还能给你剩下啥?啊?到头来不就剩下一堆跟你脚下这些一样的、臭的塑料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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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耳光。卷毛和其他几个熟客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更多是幸灾乐祸的目光,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像被浸泡在网吧那浑浊粘稠、令人作呕的空气里,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说游戏也能赚钱,也想说数学竞赛的压力,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到显示器左侧那个烫出的缺口上。透过它,裂缝深处,那滴最大的琥珀色尼古丁油滴,在屏幕突然切换画面闪烁的蓝光里,恰好折射出一瞬迷离而扭曲的彩色光晕——像一道被困在污秽琥珀里的、濒死的彩虹。那光芒,奇异而短暂,与他偶尔在令人绝望的数学迷雾中,灵光一闪捕捉到解题关键时的那一丝悸动,竟有着某种相似的、令人刺痛且沉迷的本质。那种感觉,同样转瞬即逝,却足以支撑他度过大量枯燥的演算时光。

他低下头,避开母亲那灼热、痛心又充满失望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键盘空格键边缘那道光滑的半月形凹陷。劣质塑料冰冷而滑腻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周淑芬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条贯穿桌面的、仿佛流淌着污秽时光的干涸裂缝,看到了裂缝深处那点诡异的、一闪而过的彩色反光。她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沉溺在自我世界里的样子,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巨大无助感的情绪冲上了头顶。她忽然一把抓起那个崭新的、象征着“正确道路”的获奖证书文件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啪嗒!”

一声闷响。文件夹坚硬的一角,精准地拍进了那道裂缝最宽处——那个能塞进一元硬币、卡住显示器底座的卡槽里。崭新的、光滑的硬纸壳棱角瞬间被肮脏、粘腻的油垢吞没了一小截,金色的烫金字恰好抵在一块凝固的烟渍上。

“你自己选!”周淑芬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她指着那本半陷在污垢里的、已然被玷污的金色证书一角,又猛地指向屏幕上刚刚因为时而刷新出来的、色彩斑斓充满诱惑的游戏登陆界面,“是让这东西,镶在这烂泥坑里,跟着这些垃圾一起霉、烂掉!还是把它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挂在家里的墙上!”她说完,猛地转过身,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抖,不再看儿子一眼,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消失在门外那片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街道阳光里。

网吧里浑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劣质音响播放的游戏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轰响,键盘敲击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只是似乎多了几分刻意的成分。卷毛小心翼翼地摘下一边耳机,探头过来,压低声音:“……我靠,小满,你妈?这……够狠的啊。”他指了指像墓碑一样卡在裂缝里的文件夹,那烫金的标题在污浊中格外刺眼,“这玩意儿……这么高级的东西,沾了这桌上的油……还能要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盯着那本象征着金光闪闪的未来、通往“正确”世界门票、此刻却被肮脏桌缝吞没了一角、与烟灰污垢紧密接触的证书。屏幕变幻的光线映在他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挣扎的脸上,明暗不定,如同他内心翻腾的波澜。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触碰到文件夹冰冷光滑的硬壳封面,指尖立刻清晰地感受到裂缝深处那些经年油垢的粘腻恶心,以及塑料裂缝边缘的锐利。就在他手指下方不远处,那滴巨大的、承载了太多虚无时光的琥珀色尼古丁油滴,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死寂的压力,缓缓地、沉重地,又往下坠了一毫米,拉长了形状,摇摇欲坠。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晃悠了几下,缓缓合拢,再次将网吧内部与外界隔绝。门关上的那一刻,网吧里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电子音效、低语、键盘声和浑浊空气的“常态”似乎又迅回流,填补了刚才因周淑芬闯入而短暂出现的真空。但林小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本硬壳文件夹像一颗楔子,不仅卡在了桌面的裂缝里,更卡在了他生活的轨道上。

卷毛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讪讪地戴回了耳机,但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号机位。周围几个刚才侧目的玩家,也陆续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毕竟,在“极”网吧,类似的家庭纠纷虽不常见,却也并非奇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要挣扎。

林小满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试图把那个文件夹从裂缝里拔出来。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依然停留在冰冷光滑的硬壳和粘腻的油垢上。屏幕上,游戏登陆界面循环播放着最新版本的宣传cg,华丽的特效、英勇的角色、宏大的战场,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和刺激,与几分钟前那场因卡顿而惨败的团战、与此刻他内心的狼狈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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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再次投向那条裂缝,投向那滴摇摇欲坠的琥珀色油滴。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仿佛要从中解读出某种命运的密码。这滴“琥珀”里,封印的不仅仅是尼古丁和灰尘,似乎还有他在这里消耗掉的无数个日夜。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极”网吧,是初二的那个期末考结束的下午。是被同班几个同学硬拉来的。那时的他,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白的校服、对网络游戏一无所知的“好学生”。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一台相对干净的机位上,手足无措地看着同学熟练地输入身份证号,登陆游戏,那绚丽的画面和激烈的音效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莫名的兴奋。同学塞给他一个耳机,教他基本的操作。他玩的是最简单的角色,笨拙地跟着队友,却在那场胜利后,感受到了一种在解出数学难题之外、截然不同的、简单直接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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