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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的声音在前厅回荡,试图用音量和高调的说辞压下客人的质疑。但在布帘子晃动着尚未完全静止的后厨里,空气却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冰冷。
阿林趁机又往丹丹身边凑了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急促地说,声音里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和更深的愤怒:“你看见了吗?刚才他出去前,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咱俩一眼!那短信肯定是他的!他知道我们知道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得更低,“还有……那个芝麻酱桶,我上次仔细看了,桶底虽然磨花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明明印着‘工业用’三个字!根本不是装食品的!”
丹丹没有看阿林,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面前竹筐里那些黑灰色的毛肚上。她的右手机械地抬起,伸向一片毛肚,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小声地、几乎是本能地继续着之前被打断的工作:“……二十一片。”然后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随时会被灶火声吞没的声音回应阿林:“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对话,“但老刘说……餐饮级专用的芝麻酱桶太贵,一个要百来块,这个……是别人厂里淘汰的,洗洗干净,都一样用。”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认命。这种麻木,比激烈的反应更让阿林感到心寒。他想起丹丹刚来店里时,还是个会对不新鲜食材皱眉、会偷偷把明显变质的菜叶扔掉的姑娘。这才过了多久?
就在这时,通往前厅的传菜口“哐当”一声被推开,一口巨大的九宫格铜锅被送了回来,锅里的红油汤底仍在剧烈翻滚着,散出霸道而浓烈的辛香,那是老刘“秘制”锅底的标志性气味。巨大的蒸汽云团般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后厨空间。
灼热而潮湿的蒸汽扑打在丹丹的脸上,在她长长的、被油烟熏得有些黄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阿林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目光却恰好定格在丹丹的脸上。在弥漫的、带着强烈香料气味的蒸汽中,他惊恐地注意到,丹丹那双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在高温水汽的熏蒸下,似乎有些异常——它们不像常人那样在光线变化下收缩,反而呈现出一种微微的扩散状态,边缘模糊,失去了焦点,颜色也变得有些诡异。
那模样,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是两颗正在滚烫红油里逐渐融化、失去原本形状和色泽的干瘪花椒,空洞,麻木,仿佛已经对周围的一切,包括自身的处境,都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这细微的现,比那些印着骷髅头的化工桶更让阿林感到毛骨悚然。老刘添加的那些“东西”,难道不仅仅是在食物里?难道……难道丹丹,还有他自己,长期在这种环境中,身体早已经……
“阿林!死哪儿去了!把锅洗了!动作快!没看到堆了多少碗吗?!”老刘的吼声从前厅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显然安抚那位张老板并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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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阿林身上,他猛地一颤,从对丹丹瞳孔的恐怖观察中惊醒。他不敢再耽搁,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去端那口滚烫的九宫格锅。
铜锅很重,边缘沾满了凝固的牛油和辣椒籽。阿林费力地将锅里的残汤倒进专用的泔水桶,红油溅出几点,落在他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胶鞋上。他走到那个巨大的、满是油污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击着铜锅,出更大的“嗤嗤”声,激起更多混杂着食物残渣和化学洗涤剂气味的水蒸气。
丹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蒸汽渐渐散去,她睫毛上的水珠滚落,像一滴无声的眼泪。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慢慢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小指上那道泛绿的伤口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个诡异的烙印。
前厅,老刘还在高声解释着羊肉的“来源”,声音透过布帘隐隐传来,显得那么虚假而遥远。
后厨里,只有水流声、阿林刷锅的摩擦声,以及冰柜持续不断的嗡鸣。
还有丹丹心中,那如同窗外夜色般,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冰冷的绝望。她知道,那条短信只是开始。老刘不会放过他们。而她自己身体的变化,或许比报警和举报,来得更快,更直接。
她看着阿林忙碌而惶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绿的手指。下一个被这口油腻大锅彻底吞噬的,会是谁?
你脸色很差。阿林从围裙口袋掏出半包受潮的香烟,要不要休息会?
丹丹摇摇头,突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阿林紧张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丹丹扶着操作台,手指关节白,可能是太闷了
老刘骂骂咧咧地回到后厨:妈的,又是个挑刺的。他瞥了眼丹丹,咋了?装什么娇气?
她不舒服。阿林挡在丹丹前面。
不舒服?老刘冷笑一声,从冰柜底层拖出半桶凝冻的牛油,谁舒服?老子舒服吗?他用力把牛油桶砸在台面上,二十元一位的自助火锅,还要什么自行车?
操作台上的手机突然亮起。老刘瞥了一眼,脸色骤变,迅划掉通知。
啥通知?阿林问。
关你屁事!老刘把手机塞回口袋,手腕内侧的半月形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赶紧备菜!
丹丹突然抓住阿林的胳膊:我我想吐
老刘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后门吐去!别弄脏厨房!
阿林扶着丹丹来到后门。月光下,几只蟑螂正在分食一块变质的鸭血,见人来立刻四散而逃。丹丹扶着墙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你吃店里东西了?阿林轻声问。
丹丹点点头:老刘说试菜是员工福利
阿林握紧拳头:那锅底里加了东西
我知道。丹丹虚弱地笑了笑,但工作不好找我妈的医药费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第三桌的秃顶男人正抱着门框流口水,金链子一下下敲打着油腻的门板。
又倒一个。阿林冷笑,这个月第几个了?
丹丹的瞳孔在月光下异常地扩散着:阿林我好像看不清了
阿林一把扶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后厨里,老刘正把一勺棕褐色粉末倒进翻滚的红油锅底,蒸汽模糊了他狰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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