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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霉斑生长法则(第3页)

就在这时,铁皮柜传来“哗啦”一声,老王兴奋地喊道:“阿林,快来看!我在最底层找到一本oo年的公司画册,里面还有公司刚成立时的照片,那时候的玻璃门还是新的,标语也亮闪闪的,真好看!”

阿林走过去,接过画册,翻开一看,里面的照片虽然有些泛黄,但能清楚地看到公司刚成立时的样子:崭新的玻璃门,金光闪闪的“诚信赢天下”标语,干净整洁的办公室,员工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原来我们公司以前这么好。”阿林感慨道。

“是啊,可惜后来李总只看重钱,把公司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张经理走过来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把它变回来的,比以前更好。”

莉莉挂了电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太好了!合作方同意预支一部分货款,还说会帮我们宣传,只要我们能保证产品质量,他们以后会长期跟我们合作!”

“太好了!”几人欢呼起来,办公室里压抑已久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和活力。阿林看着眼前的同事们,又看了看墙上的菌斑、角落里的消防栓和铁皮柜,心里充满了信心。他知道,整改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关。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崭新的宣传册,也照亮了大家脸上的笑容。鱼缸里的银龙鱼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活力,不再躲在假山后面,而是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光。阿林知道,新的开始,真的来了。

“啧啧,瞧见没?这霉斑!”行政部的张姐,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套装、头烫着僵硬小卷的女人,每次路过阿林的工位,总会停下脚步,用她那支永远夹在笔记本上的廉价圆珠笔,用力戳点着那些日益壮大的霉斑群落,开始了她重复了无数次的独白,“o年非典闹得多凶啊!整层楼,里里外外,喷那个过氧乙酸消毒水!那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喷壶压得我哟,虎口都裂了!”她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话语里充满了怀旧的亢奋,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这个故事咀嚼了整整十七年。她也永远忘了,正是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消毒战役中,强腐蚀性的过氧乙酸蒸汽,把崭新的墙漆毫不留情地蚀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后来水泡破裂、剥落,留下的粗糙疤痕,如同敞开的伤口,成为了霉菌世代繁衍的完美温床和狂欢场。

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敢于在霉斑旁长久生存的活物。七片蜡质的叶片顽强地支棱着,叶面上却顽固地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来自隔壁那台老掉牙打印机的黑色碳粉。行政部负责它的“生死”——每周五下午,张姐会准时拿着一个用某品牌矿泉水瓶改造的喷壶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入o毫升瓶装消毒液,再兑上大半瓶自来水。这个精心计算过的神奇剂量,恰好足以将绿萝浇灌得苟延残喘、叶片边缘焦黄卷曲,却又精准地阻止它彻底枯死。因为据说,办公室里彻底死掉的植物会破坏风水,影响财运。阿林有一次心血来潮,翻看一片病恹恹的叶子背面,现上面竟粘着三颗米粒大小、半透明的虫卵。在这个中央空调恒定输出的c恒温牢笼里,这些虫卵已经维持着这种将孵未孵的状态,长达诡异的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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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电话机,是oo年电信大重组时淘汰下来的古董型号,笨重得像块砖头。数字按键“”上面的那个用于盲打的凸起小圆点,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指尖按压磨损成了一个光滑的小凹坑。每天早晨九点整,当阿林在自己的三角牢笼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撕开一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消毒棉片,仔仔细细地擦拭那油腻腻的听筒,尤其是听筒网罩的缝隙。然后,他会用棉片的尖角,用力地、一遍一遍地抠进电话按键的每一个缝隙里反复擦拭消毒。这个近乎神经质的清洁仪式,始于半年前那个浓雾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清晨。

那天,前一任业务员老吴,佝偻着腰,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把一份打印好的辞呈放在行政部张姐的桌子上。他咳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就在他扶着桌子剧烈喘息、试图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时,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还是不受控制地溅到了离他不远的桌沿。直到老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行政部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部公用电话机键盘的缝隙里,不知何时早已凝结着星星点点的黑红色污渍,如同深海珊瑚礁表面干涸的珊瑚虫尸体。后来公司组织大扫除,那位总戴着蓝色袖套、沉默寡言的保洁周姨,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翼翼地从“重拨”键底下坚硬的缝隙里,费力地抠出了半片带着凝固血痂的、微小的指甲碎片。

老吴的离职手续办理得异常迅,快得有些不近人情。人事主管,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只是隔着厚厚的镜片,冷漠地扫了一眼老吴递过来的胸片报告。胶片上,左肺部位那团边缘呈现毛玻璃状的阴影,已经比一枚一元硬币还要大,而且边缘模糊,像不祥的烟雾般向四周扩散。人事主管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份需要填写既往病史的《离职健康告知书》从桌面收回,重新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一张会烫手的废纸。后来财务部在结算老吴最后三个月的报销单据时,惊讶地现所有的出租车票目的地,都惊人地一致指向肿瘤医院。更令人心头紧的是,几张票的背面空白处,用铅笔潦草地写着“第次化疗”、“白细胞”、“穿刺ct复查”等字句,如同一个个绝望的注脚。

茶水间永远是秘密的集散地。行政张姐在冲泡她那浓郁的溶咖啡时,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与猎奇的神情,向阿林透露:“阿林啊,你是不知道,保洁周姨收拾老吴桌子时,在他抽屉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小暗格里,摸出来一个小药瓶!盐酸吗啡片!都开封用过好些了!啧啧,那生产日期,比他诊断书上写的确诊时间,还早了小半年呢!你说这人……”

此刻,阿林键盘抽屉的最深处,躺着三包崭新的、未拆封的n口罩。雪白的包装袋上,蓝色的字体清晰地印着“有效阻隔飞沫传播”。这是上个月财务部组织仓库盘点时,从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意外翻出来的“古董”。包装袋上的生产批号冷酷地显示,这批口罩本该在o年禽流感疫情紧张时,紧急销往某个疫区前线医院。不知哪个环节出了致命差错,它们被彻底遗忘在了仓库深处,直到过期、失效,才重见天日。如今,它们被随意地分到了各个角落,成了某种无用的心理安慰。阿林的鼠标垫下,还压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的胸片胶片。那是老吴临走前,最后一次清理自己物品时,趁着周遭无人注意,迅而隐秘地塞进阿林手里的一小叠文件中的一张。胶片冰冷的角落,用一小块磨砂的医用白色胶布,贴着一个打印的日期标签:“o摄”。有时,当阿林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牌那惨绿的光和打印机待机的微弱红光时,他会鬼使神差地拿起这张胶片,对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眯起眼睛细细观察那片肺部巨大的阴影。渐渐地,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幻觉的联想——那片边缘模糊、呈毛刺状扩散的阴影轮廓,竟诡异地神似他们公司那抽象化的、由三个同心圆外加放射性线条组成的logo变形图。

更衣室角落那个最不起眼的镀铬挂钩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件洗得硬、领口泛黄的白大褂。那是老吴遗忘在这里的最后一件物品。左胸口袋的位置,别着一个早已生满红褐色锈迹的工牌夹子,夹子里空空如也。这件衣服像一个不知该安放在何处的幽灵。有次大楼进行电路检修,办公室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应急灯散着幽幽的绿光。那惨绿色的光映照在白大褂的衣领内侧,赫然显露出一片不易察觉的、呈喷溅状的深褐色陈旧痕迹,乍一看像一幅抽象派的暗红色血月图。保洁周姨曾多次抱怨:“每次洗这件衣服,洗衣机里排出来的水都带着锈红色的丝儿!邪门得很!”但行政张姐总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训导意味的口吻反驳:“什么血不血的!周姨你少吓唬人!那是消毒液和他汗里的铁离子生的正常化学反应!懂不懂科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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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旁边那块小小的塑料公告栏上,用生锈的银色图钉钉着一份打印的《办公室卫生管理制度》。纸张边缘早已卷曲黄。第三条规定赫然写着:“每日需用医用酒精对公用电话、键盘、门把手等进行彻底消毒。”讽刺的是,行政部配的那几个o装的蓝色塑料酒精喷雾瓶里,永远装着一种可疑的、散着甜腻异味的勾兑液体。喷在键盘上,非但不会迅挥,反而会留下一层黏糊糊、亮晶晶的糖浆状粘液,反而更招灰尘。上周,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在帮阿林搬一摞厚厚的样品册时,笨手笨脚地碰倒了放在桌角的酒精瓶。粘稠的液体瞬间流淌开来,浸湿了一叠打印好的产品报价单。慌乱擦拭中,一张浸透“酒精”的报价单被无意中碰到了一旁插着电热杯垫的通电插座上。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生了:那张湿透的纸竟然“噗”地一声,窜起了一簇幽蓝色的小火苗!那火苗如同一条贪婪的蛇,沿着纸张纤维里的可燃液体迅蔓延、爬行,眨眼间就在桌面上烧出了一条扭曲的黑色焦痕,像一条丑陋的贪食蛇。

最近这几天,阿林总在午休时陷入混乱而压抑的梦境。梦里,老吴永远静静地坐在那个逼仄的三角工位里,背对着他。他那枯瘦、缠满肮脏黄绷带的手指,以一种极度缓慢而僵硬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一个老式计算器油腻的按键。每一次按键落下,计算器那橙红色的液晶显示屏上,跳出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不断变化大小、边缘模糊的ct影像结节图片,无声地展示着肿瘤的进程。阿林总会在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中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更让他心悸的是,每次梦醒时分,鼻翼间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极其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酸涩气味——那是过氧乙酸消毒水特有的味道。虽然这种消毒剂早在oo年就被卫生部明令禁止在非特定场所使用,但它似乎早已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如同幽灵般挥之不去。

窗外,马路对面新楼盘的施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巨大的冲击电钻声毫无规律地穿透玻璃幕墙:“突突突突——嗡——!!!”那声音粗暴、野蛮,带着一种摧毁性的穿透力,疯狂地钻进阿林的耳膜,反复碾压着他的神经。每一次钻击,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正粗暴地刺入城市深处某种隐形的、巨大的病灶,试图从里面攫取些什么。

就在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背景下,前台方向突然传来保洁周姨一声短促的惊呼:“哎哟!”

阿林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周姨正站在那个巨大的观赏鱼缸前,指着水面,脸上混杂着惊讶和一种说不清的晦气表情。鱼缸里,那条曾经总在假山缝隙里装死的银龙鱼,此刻正毫无生气地翻转着它那华美的银色身躯,雪白的肚皮朝上,漂浮在水面。阳光透过浑浊的水体和玻璃折射进来,清晰地照见它华丽鳞片的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淡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在水中慢慢晕开、扩散,形态扭曲而怪异,竟像极了老吴那张胸片上,肺部阴影边缘那标志性的毛玻璃影,在浑浊的水体中无声地重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角工位里,阿林的目光钉在鱼缸里那抹刺眼的淡红上,那抹红晕开的姿态,与他鼠标垫下胶片上狰狞的毛玻璃影诡异地重合。窗外的电钻声猛地拔高,像要凿穿天灵盖:“嗡——!!!”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几乎要冲破肋骨。

“啧,真是晦气!”行政张姐踩着硬底皮鞋“噔噔噔”地快步走过去,叉着腰站在鱼缸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说什么来着?这鱼缸位置就不对!正对着消防栓,‘水火不容’懂不懂!”她习惯性地把一切归咎于风水。

保洁周姨没接话,只是默默地从角落里拿出捞网,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银色尸体捞起。鱼身脱离水面时,更多的淡红色液体从腮部和鳞片缝隙渗出滴落,在周姨蓝色的袖套上留下几道迅洇开的湿痕,像淡化的血指印。

“周姨,赶紧处理了!用垃圾袋裹严实点扔远些!”张姐嫌恶地挥着手,仿佛那死鱼带着瘟疫,“待会儿再拿好好把缸消消毒!里里外外冲干净!这味儿…”她捏着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腐烂的气息。

周姨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捧着那小小的银白色尸体匆匆走向后门。阿林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喉咙有些干。

“阿林!”张姐的注意力转向了他,声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指挥腔调,“别愣着!老吴留下的那些样品册,堆那碍眼死了!赶紧整理整理!该归档的归档,该扔的扔!破纸盒子堆得像垃圾场,像什么样子!”她踩着皮鞋又“噔噔噔”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嘴里还在嘟囔,“……公司形象全让这些破烂毁了……”

阿林收回目光,看向墙角那座由破旧纸壳箱和过期样品册堆积而成的摇摇欲坠的“斜塔”。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死鱼的腥气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他走过去,开始动手整理这堆被遗忘的残骸。搬开最上面几个压变形的空纸箱,底下是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产品目录册子。

“哗啦……”

一摞沉重过期的目录滑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阿林蹲下身去捡拾,手指拂过一本硬壳封面的旧册子时,一张夹在里面的薄纸片飘落出来。

不是产品说明,也不是报价单。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出租车票。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油墨也有些模糊了。他下意识地展开。目的地一栏清晰地印着:“xx市肿瘤医院”。日期是:o。票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小字,字迹颤抖而用力:

第次化疗。

白细胞:。弱。

呕吐次。仅饮米汤。

医生说……扩散了。肺门淋巴。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阿林的眼睛。他认得这笔迹,是老吴的,和他抽屉里那张胸片胶片上的日期标签如出一辙。这张磨损严重的票,像一块从逝者口袋里掉出的时间碎片,无声地倾诉着曾经生在这三角工位主人身上的、残酷的日常。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新来的实习生小李正扶着门框,咳得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

“咳咳咳咳……张……张姐……”小李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给……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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