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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o章:石缝的新芽
林夏的鞋底碾过矫正中心后墙的碎玻璃,尖锐的刺痛顺着脚掌爬上来,却抵不过心里的慌。她刚从铁丝网的破洞钻出来,校服裤腿被勾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脚踝还在渗血——那是翻越围墙时被铁刺划破的。
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远,她却不敢停,沿着废弃铁路旁的杂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秋末的风卷着碎叶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从矫正中心菜园偷挖的几株土豆苗,根茎上还沾着湿泥。
跑过第三个铁路道口时,她再也撑不住了,扶着斑驳的信号灯杆蹲下身,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布包里的土豆苗硌着肋骨,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布角,现最上面那株的嫩芽断了,嫩黄的芽尖耷拉着,像只折了翅膀的小虫。
“该死……”她咬着牙骂了句,指尖轻轻碰了碰断口,黏糊糊的汁液沾在皮肤上,带着点涩味。这是王奶奶偷偷埋在矫正中心后院的种薯的苗,老太太被带走前拉着她的手说:“记着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埋着能过冬的宝贝,等开春了……”话没说完就被巡逻队架走了,林夏只记住了“老槐树”和“过冬”两个词。
昨天夜里,她借着放风的机会溜到后院,果然在老槐树根下挖出个瓦罐,里面装着十来颗了芽的土豆。她没敢全带走,只挖了最壮的几株藏在衣角,没想到逃跑时还是弄伤了。
风里突然飘来股咸涩味,林夏抬头,现自己跑到了城郊的盐场边缘。这里的土地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寸草不生,只有几丛枯瘦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她正想换个方向,眼角却瞥见不远处的断墙石缝里,有抹刺眼的绿。
她的心猛地一跳,瘸着脚走过去。那是段废弃的砖窑残墙,墙缝宽不到两指,却从里面挤出来株嫩绿的芽,叶片卷曲着,顶端还顶着层细密的白霜。更奇怪的是,芽茎上沾着几粒晶莹的盐粒,像撒了层碎水晶。
“这是……”林夏蹲下身,屏住呼吸凑近看。那芽的形状她太熟悉了——和瓦罐里的土豆苗一模一样,只是叶片更厚实,颜色也深些,像被太阳晒过的绿。她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立刻沾了层薄薄的盐粉,咸得苦。
这附近是盐场,土壤里全是盐分,普通作物根本活不了。可这株土豆苗不仅活了,还长得这么精神,难道……她突然想起王奶奶说过的话:“咱这土豆,能在盐碱地扎根,就靠这点‘咸劲儿’养着。”当时她以为是老人随口说的,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石缝周围,现墙根处有圈浅浅的土痕,像是有人特意往缝里填过新土。土痕边缘还散落着几粒盐粒,排列得很整齐,不像是风吹来的。她捻起一粒闻了闻,盐粒里混着点草木灰的味道——这是赵爷爷保存种子的法子!去年她在赵爷爷家见过,老人总把晒干的种子拌上草木灰和盐粒,说是“防虫害,记地界”。
难道是赵爷爷来过这里?他也在偷偷种土豆?
林夏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跳起来,下意识地把布包里的土豆苗往身后藏。转身的瞬间,她看清来人穿着件洗得白的巡逻队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个帆布包。
“别躲了,我看见你从矫正中心跑出来的。”那人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
林夏的心沉到了底,手悄悄摸到身后的石头:“我……我只是路过。”
那人抬起头,露出张布满胡茬的脸,左眉骨有道月牙形的疤。林夏认出他了——是巡逻队的小陈,上个月还来矫正中心做过“规则宣讲”,当时他盯着菜园的眼神就怪怪的。
“路过?”小陈扯了扯嘴角,往她身后瞥了眼,“怀里藏的是土豆苗吧?从王奶奶那挖的?”
林夏的脸瞬间白了,握紧石头的手开始抖:“你想怎么样?”
小陈却没动,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规则组在全城搜捕‘带芽者’,不管是带种子的还是带苗的,抓住了直接送‘深度矫正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胡茬动了动,“这是我刚从队部偷看到的名单,你娘的名字在上面,他们说要‘重点关照’。”
林夏接过纸条,指尖抖得厉害。纸条是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母亲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最前面,后面标着“疑似持有越冬种薯”。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怕的,是急的——母亲身体不好,要是被送进“深度矫正区”,根本扛不住。
“他们怎么知道……”她哽咽着问。
“有人告密。”小陈蹲下身,指了指石缝里的土豆苗,“赵爷爷上周被抓,就是因为有人看见他往这石缝里填土。这苗是他种的,说要试试‘盐渍育苗法’,结果刚芽就被举报了。”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罐,“这是赵爷爷藏在我这的种薯,他说要是他出事,就让我转给‘能跑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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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打开,里面装着十来颗圆滚滚的土豆,表皮土黄色,上面布满细密的盐霜,闻起来咸咸的。林夏看着这些土豆,又看看石缝里的嫩芽,突然明白过来——赵爷爷不是被随便举报的,他是故意让人现,好把巡逻队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偷偷把种薯传出来。
“赵爷爷他……”
“昨天移去‘深度矫正区’了。”小陈的声音低了些,“临走前他说,这土豆苗能在石缝里活,咱就有盼头。他还说,让你别回老地方,往南走,找‘晒盐人’,他们知道怎么把盐碱地改成田。”
林夏把石缝里的土豆苗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根须上果然缠着团混了盐粒的草木灰,和赵爷爷的法子一模一样。她将小苗放进布包,又把小陈给的种薯揣进怀里,胸口立刻传来阵阵暖意。
“那你呢?你帮我,就不怕被现?”她问。
小陈笑了笑,眉骨的疤动了动:“我早就不想干了。我娘以前也是种土豆的,被他们说‘违规囤粮’,活活饿……”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夏的肩膀,“快走吧,再晚巡逻队的搜捕队就过来了。记住,看见晒盐场的白风车就往里钻,那里有人接应。”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帆布包上的巡逻队徽章在阳光下闪了闪。走了没几步,他又回头喊:“对了,赵爷爷说,石缝里的苗要浇淡盐水,别用清水,记牢了!”
林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盐场尽头,突然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她想起王奶奶被带走时倔强的眼神,想起赵爷爷总挂在嘴边的“土豆能救命”,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烤土豆,烫得手直抖却舍不得放下……原来他们都在偷偷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法子,守护着这点绿。
她擦干眼泪,最后看了眼那株石缝里挖出来的土豆苗。阳光照在叶片上,盐粒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她把布包背好,转身往南走,脚踝的伤口还在疼,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风从盐场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却不再冰冷。林夏知道,这风里藏着希望——就像石缝里的新芽,哪怕被砖压着,被盐腌着,也照样能钻出来,向着太阳生长。
她摸了摸怀里的陶罐,种薯硌着肋骨,像揣了块暖炉。前面的路还长,但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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