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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深冬的雪,不疾不徐,已连降两日,将整个吉原覆盖在一片厚重的、窒息的洁白之下。
&esp;&esp;窗外望去,吉原的朱楼画阁,飞檐翘角,全被这无休无止的苍白吞没,只余下僵硬的轮廓,像搁浅在冰海里的巨兽残骸。
&esp;&esp;暖阁内,兽金炭在火钵里烧得正旺,丝丝缕缕的伽罗香从青玉香炉中溢出,甜暖馥郁,却沉沉地压在绫的胸口,如同一床过于华丽的锦被。这精心营造的暖与香,不过是金丝笼里更精巧的锁扣。
&esp;&esp;一点尖锐的痛楚刺穿回忆,她猛地回神,指腹狠狠抹过那片水雾,仿佛要擦掉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绫独坐窗边,望着窗外被雪模糊的世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凝结的水汽沾湿了指腹。
&esp;&esp;待反应过来时,那上面已留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自”字。她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用袖口将其抹去,那短暂留下的、不成形的“自由”字样,瞬间化为一片混沌的水痕,蜿蜒而下。
&esp;&esp;那朦胧的冰凉触感,倏忽间拽她跌回清原家的庭院。也是这样的深冬,新雪初霁,庭中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她裹着母亲手缝的绯红小袄,呵着白气在雪地上踩出歪扭的雀鸟爪印,父亲含笑立在廊下,手中暖炉氤氲着白烟……笑声似乎还凝在冰冷的窗上,眼前却只剩这囚笼般的暖阁。
&esp;&esp;她转身,步履无声地踏入暖阁深处的阴影里。妆台最隐秘的暗格无声滑开,露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瓶身冰凉,残余的寒食散粉末已不足小半。
&esp;&esp;不远处,春桃正背对着她,动作极其缓慢、近乎凝滞地整理着香炉旁的灰烬,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绫瞥见她整理香灰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esp;&esp;她知道,春桃什么都知道——每一次下毒,每一次伪装,每一次事后的寂静崩溃。她用沉默砌成一堵墙,将绫的罪与痛牢牢围困在这暖阁之中,却也成为这黑暗中唯一真实的依靠。
&esp;&esp;就在这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枕头,赤着脚丫,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是小夜。
&esp;&esp;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被噩梦惊醒,小声嘟囔着:“姬様…我梦见黑漆漆的影子在追我们…”
&esp;&esp;看到绫独自站在妆台前,神情凝重,她立刻安静下来,抱着枕头蹭到绫身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把冰凉的小脸贴在绫的腿侧,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esp;&esp;烛光下,粉末倾泻入鎏金梅子酒壶时,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微光。温热的琥珀色酒液注入,银箸搅动,无声无息间,杀机已彻底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esp;&esp;她凝视着这致命的粉末,眼神冰冷而空洞。每一次下毒,都像一次对过往亡灵无声的祭奠,也是对自身沦陷于仇恨与虚妄的确认。
&esp;&esp;她熟练地将粉末倒入那只朔弥专用的鎏金摩羯纹银壶中,再注入温得恰到好处的梅子酿。银箸缓缓搅动,琥珀色的酒液漾开细小的漩涡,很快恢复平静,吞噬一切罪证。
&esp;&esp;“第十七次……”
&esp;&esp;她在心中默数,一种熟悉的、扭曲的平静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像亲手玷污了灵魂的底色。
&esp;&esp;她将酒壶置于外间紫檀小案上,动作轻缓如常,与任何一次侍奉前的准备别无二致。
&esp;&esp;傍晚时分,门被轻轻拉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朔夜立在门口,玄色羽织的肩头落满晶莹的雪粒。
&esp;&esp;他并未立刻踏入,而是仔细地在门外廊下拂去满身风雪,确保一丝寒意也不会侵袭到暖阁深处,才从容步入。暖意与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esp;&esp;“雪越发大了。”
&esp;&esp;他解下羽织,露出内里深青的吴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长匣,“今日在‘墨香堂’偶得此卷,想着你或会喜欢。”
&esp;&esp;匣中是一幅古旧的《雪景寒林图》,笔意萧疏孤绝。他徐徐展开,指尖点过画中寒潭枯枝,“这留白处,尤见功力。凛冽之气扑面,却藏着一丝孤韧生机。”
&esp;&esp;他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专注,“你的眼光越发独到,这画中意趣,想必能解得更深。”
&esp;&esp;他的话语真诚,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欣赏。他为她此刻的仪态风姿,为她在这金粉牢笼中淬炼出的光华而骄傲。
&esp;&esp;这骄傲,确乎与当初视她为奇珍异宝的收藏心态不同了。他试图理解,试图尊重这名为“绫姬”的独立存在。
&esp;&esp;绫依言近前,目光落在画上,心思却飘忽。她扮演着恰到好处的兴趣,指尖轻抚过画面上的留白:“笔力遒劲,意境幽远,确是佳作。”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花魁应有的风雅。
&esp;&esp;朔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自豪。“你的鉴赏力愈发精进了。”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昔日总想将你藏于室中,唯恐明珠蒙尘。如今见你光华灼灼,于这吉原顶端自成气象,方知是我当初狭隘了。”
&esp;&esp;这番话,带着几分反思,几分确证,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esp;&esp;绫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所谓“广阔天地”,不过是更大、更精致的囚笼。
&esp;&esp;她抬起眼,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先生过誉了。若无先生庇护,绫何来今日。”
&esp;&esp;朔弥的目光掠过绫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腿边那个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
&esp;&esp;小夜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雪景图,似乎也被那萧疏的意境吸引,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待在离绫姬最近的地方。
&esp;&esp;朔弥微微挑眉,随口问道:“这小丫头,倒是安静。”
&esp;&esp;绫的心瞬间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道:“小夜胆小,怕生得很,扰了先生雅兴。”&esp;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夜退下。
&esp;&esp;小夜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轻手轻脚却又迅速地缩回了隔间,只留下一道担忧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绫的脸庞。
&esp;&esp;朔弥似乎并不在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画上:“无妨。倒是你,将她教养得乖巧。”
&esp;&esp;他并未深究,只当是绫对身边人的一点温情。
&esp;&esp;她执起案上温着的梅子酒壶,素手纤纤,稳稳地为他面前的白瓷杯注满。
&esp;&esp;琥珀色的酒液轻漾,映着烛光,温润诱人。“先生尝尝,”
&esp;&esp;她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婉柔顺,“今冬的梅子,酸涩里透着回甘,倒也别致。”酒液荡漾,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esp;&esp;朔弥自然而然地接过,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赞赏,有关切,但更深层的地方,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沉沉的占有。仿佛欣赏一件经由自己手雕琢而成、举世无双的珍宝,骄傲于其光华,却更确信其归属。
&esp;&esp;他饮下酒,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或许那微乎其微的异味,已被梅子的酸甜掩盖,或许,是他对她早已卸下心防。
&esp;&esp;话锋微转,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前些日子…见你于大门处伫立,身影伶仃。”&esp;他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寒意侵人,莫要久立,易生感伤。可是又想起朝雾花魁了?”他试图理解她的忧郁,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迷雾。他顿了顿,语带安抚,“若有郁结,不必独自扛着,可与我言。”
&esp;&esp;那是对自由的绝望眺望,却被他解读为伤逝怀旧——他永远不知道她真正望向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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