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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锦”事件如同一次精准的反击,虽未伤及“丰瑞祥”的根本,却着实让陈荣灰头土脸,在县城商圈里成了好些人口中茶余饭后的笑柄。接连的挫败,让这位素来顺风顺水的二东家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怒火中烧,决心动用更直接、也更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手段,将云织这棵碍眼的“杂草”连根拔起。
寒镇小院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日。
这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便打破了镇东的安宁。三名穿着统一青色短褂、腰间系着“县商会”字样木牌的差役,在一名留着山羊胡、眼神倨傲的师爷模样人物带领下,径直来到了云织的院门外。为的差役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洪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云氏织女何在?县商会执事魏先生到,开门回话!”
院内,正准备开始一日活计的小莲和孙嫂子、钱嫂子闻声,脸色瞬间煞白。孙嫂子更是浑身一颤,手中的丝线差点掉落在地,眼中充满了恐惧,以为是自己之前的背叛引来了祸事。连平日里最沉稳的钱嫂子,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了围裙,担忧地望向云织。
云织的心也是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的如此之快,如此正式。商会,这个由本地商户把头组成的、半官方性质的机构,拥有着制定行规、调解纠纷、甚至一定程度上的惩戒权。陈荣果然动用了这张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示意小莲去开门。门一开,魏师爷那审视而挑剔的目光便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进来,掠过院内那些染缸、晾晒的布匹,最后定格在云织身上。
“你就是云织?”魏师爷捏着山羊胡,语调拖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有人向商会递了状子,告你以不明技法染织布匹,扰乱本地布帛行市,更兼所用染料来历诡秘,有违祖制,恐伤及人身。商会决议,着你即刻起,暂停一切染织营生,并公开你所用法门,交由商会诸位行老勘验评定。若无问题,方可继续经营。”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暂停营生?公开法门?这无异于直接扼杀“云织”这个刚刚萌芽的品牌!小莲急得眼圈都红了,想要争辩,却被云织一个眼神制止。孙嫂子和钱嫂子更是面无人色,若云织倒了,她们刚刚看到的生计希望也将随之破灭。
云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飞转。对方扣的帽子很大,“扰乱行市”、“违背祖制”、“恐伤人身”,每一项都足以让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工匠万劫不复。硬顶显然不行,示弱妥协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在于“理”,在于找到规则内的破局点。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魏先生明鉴。小女子云织,在此染织,所用皆乃山中草木、河畔矿石,取之自然,何来‘来历诡秘’之说?所产布帛,色泽牢固,质地优良,锦绣坊沈主事亦曾亲自查验认可,何谈‘恐伤人身’?至于‘扰乱行市’……”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视魏师爷,“市集买卖,价高者得,质优者胜。小女子技艺或有独到之处,却从未以次充好,压价倾轧,不知扰乱了哪条行市规矩?”
魏师爷没料到这年纪轻轻的孤女竟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在理,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喝道:“巧言令色!商会决议,岂容你置喙?你那些布颜色古怪,非蓝非绿,不是邪法是什么?交出技法,否则立时封了你这院子!”
“颜色古怪便是邪法?”云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峭,“魏先生可知,《大晟律·工律》有云:‘百工之技,各有传承,能益国用、利民生者,官府当予嘉勉,不得以‘奇技淫巧’之名轻废。’”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引用着记忆中属于这个时代的法律条文,“又,《户律·市廛》中亦言:‘诸行铺户,但有独门技艺,能成器物、布帛之精良者,许其自秘其法,他人不得强索。’”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小女子所研染织之法,不敢说益国用,却也能织出更美之布,让寒镇乡邻多一谋生之路,让爱美之人多一穿着之选,何尝不是‘利民生’?此法乃小女子呕心沥血所创,便是我的‘独门技艺’!商会凭何强索?若今日因我技艺‘独到’便要公开,他日是否但凡有匠人做出新奇之物,皆要公之于众?长此以往,还有谁愿潜心钻研,精益求精?此非断我一人之生路,乃是断天下工匠进取之心!魏先生,商会此举,是要与《大晟律》的精神背道而驰吗?”
这一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如同连珠炮般,不仅将魏师爷砸懵了,连他身后那几名差役也面面相觑。他们平日里依仗商会权势,横行乡里,何曾遇到过这般不仅不畏惧、反而搬出煌煌律法来反驳的硬茬子?尤其云织点出的“断天下工匠进取之心”,更是隐隐将此事拔高到了一个他们不敢轻易触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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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师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知道律法中有相关条款,但向来是形同虚设,被商会和各大商户把持的行规所覆盖。如今被云织当众点破,更扣上违背律法精神的大帽子,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赵婶匆匆赶来,她先是向魏师爷行了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魏先生,云丫头年纪小,说话冲,您多包涵。不过她这话,糙理不糙。咱们寒镇难得出了云丫头这样有巧思的,织出的布连县城锦绣坊的沈主事都赞不绝口,正要大力采买。若因技艺新颖了些便要封停,恐怕……沈主事那边,也不好交代吧?”她轻描淡写地抬出了锦绣坊和沈主事,分量顿时又重了几分。
魏师爷骑虎难下,脸色难看至极。强行封停,不仅理亏,还可能得罪锦绣坊;就此退去,商会和陈荣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云织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她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匹刚刚织造完成的“星纹罗”,当众展开。月白色的布匹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隐隐的银色星点纹路更是前所未见。她又取出一块“星河流光染”的样品,那梦幻般的色彩变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先生,诸位差官,”云织声音清越,“此乃小女子新近所织‘星纹罗’,所染名为‘星河流光’。此等布匹,可能入眼?若商会仍坚持小女子所用为‘邪法’,那便请拿出证据,证明此布有害人身,或是小女子触犯了哪条明令禁止的律法条文。否则,仅凭‘颜色古怪’、‘技法不明’便欲定罪封停,小女子……不服!即便告上县衙,也要讨个公道!”
证据?他们哪里拿得出证据!那“星纹罗”与“星河流光染”的瑰丽与独特,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驳。在绝对的技艺优势和模糊的法律条款保护下,商会那套惯用的打压手段,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魏师爷看着那匹仿佛凝聚了星月光华的布匹,又看看神色坚定、寸步不让的云织,以及旁边虎视眈眈、明显站在云织一边的赵婶,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他狠狠瞪了云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此事,商会自有公断!我们走!”
说罢,带着几名差役,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危机,似乎再次解除。小莲和孙嫂子、钱嫂子都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云织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赵婶也拍了拍云织的手,低声道:“丫头,好样的!不过,今日彻底得罪了陈荣和商会,往后更要万分小心。”
云织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她看似赢了这一局,凭借机智和法律空档挡住了明面的打压,但也彻底将矛盾摆上了台面。
然而,就在她以为能暂时喘息之际,傍晚时分,一只从县城飞回的麻雀,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陈荣在商会受挫后,并未返回布庄,而是直接去了……县衙后宅的方向。而更早些时候,另一只麻雀似乎瞥见,那位曾在王记杂货后院出现过的神秘骑士,也曾在县衙附近徘徊。权力的阴影,似乎正以一种更直接、更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笼罩下来。陈荣,这是要借官府的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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