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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麝月红肿着一双核桃般的眼睛,失魂落魄地回了怡红院。
她一踏进宝玉的卧房,便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悲伤的冰。
宝玉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花砖,仿佛他的魂魄已经随着那间柴房里的血腥和绝望,一同被抽走了。
他那张往日里艳若桃李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批浊玉挚爱,非颦卿袭卿而何?】
麝月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但她不敢看他,也无话可说。她默默地走到袭人的床边,拉开那个雕花木柜,开始收拾袭人的东西。
她将那些半旧的袄子、素净的裙裤、还有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针线、头绳,一件一件地往一个大包袱里放。
动作很轻,却很机械,仿佛她也是一个没有了魂魄的木偶。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晴雯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针,却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死寂的一幕,看着宝玉那副活死人的模样,又看着麝月那强忍悲痛的背影。
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夹杂着鄙夷和一丝说不清的兔死狐悲,猛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批勇晴雯】
她“啪”地一声将针线笸箩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哼,”她出了一声极冷的、刺耳的轻哼。
宝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依旧没有抬头。
晴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锥子,一字一句地往宝玉的心窝里扎
“二爷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呢?”
麝月收拾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来“晴雯…”
晴雯根本不理她,一双丹凤眼死死锁住宝玉“人还没死呢,你就先在这里吊丧了?还是说,你这副样子,是做给我们看的,好显得你有多情深义重?”
宝玉的嘴唇开始抖,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却是无尽的痛苦。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我什么?”晴雯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我说错了?袭人姐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谁害的?是太太吗?是邢夫人吗?不!是你!”
“是你这个没担当的!是你这个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是你让她怀了孽种,是你让她被那些婆子用木棍活活打得没了子宫!是你!”【批借晴雯之口道出真相】
“晴雯!你住口!”麝月终于忍不住,冲过来一把推开她,“你疯了!二爷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何必再说这些话来戳他的心!”
“我戳他的心?”晴雯被她一推,火气更盛,“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他难受?他有袭人姐姐难受吗?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他知道一个女人没了子宫,下半辈子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里装可怜!他今天能这样害了袭人姐姐,明天就能这样害了你,害了我!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垮了宝玉最后一道防线。
“啊——!”他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猛地用双手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受了重伤的幼兽,出了绝望的呜咽。
麝月看着他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也吓坏了。她知道晴雯的话虽毒,却是事实,但也知道,再这么下去,宝玉非得疯了不可。
“晴雯!你快别说了!”麝月急得直跺脚,眼泪又涌了出来,“你真想逼死他吗?他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一屋子的人,谁能落着好?”
晴雯看着宝玉那痛苦到扭曲的脸,心中的怒火也渐渐被一阵寒意所取代。她咬了咬牙,是啊,他要是疯了,太太第一个饶不了她们。
麝月飞快地将最后几件东西塞进包袱,打了个死结,然后一把推到晴雯怀里“你…你不是要去送吗?快去吧!这里有我!你快去快回!玉钏姐姐还在外面等着呢!”
晴雯被她这么一推,也顺势接过了包袱。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眼神复杂。
她“哼”了一声,扭头便走,只是那脚步,却带上了一丝慌乱。
【批晴雯亦甚爱宝玉,然而每每性急,俱伤】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宝玉压抑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麝月站在原地,听着他那痛苦的呼吸,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活过来。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
“二爷…”她试探着,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宝玉猛地一颤,像是受惊了一般。
“二爷,别怕…是我…”麝月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晴雯她…她走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试着将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宝玉没有反抗。
麝月心中一软,她坐在床沿上,将宝玉那颗沉重的头,轻轻地、慢慢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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