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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王夫人手中的佛珠也停住了,“在哪里听过?”
平儿咽了口唾沫,环视了一圈众人,压低声音道“那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蓉大奶奶刚殁了没多久。她去世那天夜里,先头的二奶奶……也就是凤奶奶,突然从梦里惊醒,也是吓得一身冷汗。我当时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进去伺候。凤奶奶抓着我的手,说梦见蓉大奶奶来跟她辞行,还嘱咐了她好些话,让她早做打算,给贾家留条后路。”
说到这里,平儿打了个寒战“凤奶奶当时复述的话里,就有这两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接着就有叩云板的声音,一问便是蓉大奶奶殁了……那时候我们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梦魇了。可如今……如今细细想来,那时候正是咱们家烈火烹油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如今这话又入梦来,怕是……怕是……”
平儿没敢把“大祸临头”四个字说出来,但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脸色灰败,颤声道“冤孽……这都是冤孽啊!难道咱们家,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李纨手中的针也停了,她默默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眼中满是悲悯。
宝钗看了一眼黛玉,两人心中都是一片冰凉。如果说黛玉的梦只是巧合,那平儿的回忆便坐实了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平儿稳了稳心神,忽然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对王夫人和黛玉说道“太太,二奶奶。既然这梦兆如此凶险,咱们不得不防。虽然如今看着还没什么大事,但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依我看,不如趁着现在还没出乱子,咱们暗地里置办些东西,预备些现银,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了什么不测,好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黛玉当机立断,点头道“平儿姐姐说得是。这‘各自须寻各自门’的话,听着就是要散的意思。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向王夫人“太太,媳妇这就去安排。把外头那些不紧要的庄子铺子,能收拢的银子都收拢回来。再让人悄悄备下些远行避祸的细软,还有……若是真有国丧家孝的,那些素服白绫,也该备下些,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王夫人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只得点头“我的儿,你们看着办吧。我老了,不中用了,只求菩萨保佑,别让我这把老骨头看着家散了。”
正当众人在这荣禧堂内凄凄惶惶、商议对策之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等人通报,帘子就被大力掀开,贾政大步走了进来。
平日里,贾政最是讲究仪态规矩,走路那是四平八稳,目不斜视。
可今日,他头上的官帽都有些歪了,那张一向严肃板正的脸上,竟是一片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
“老爷?”王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忙站起身来,“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去工部衙门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贾政没有理会王夫人的询问,他像是没看见屋里的其他人一样,径直走到榻前,一屁股跌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水……水……”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宝钗连忙端过一杯热茶递过去。贾政接过来,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大半,烫到了手背他也浑然不觉,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缓过一口气来,贾政才抬起头,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黛玉身上。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悲哀,还有深深的无力。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贾政声音有些飘。
黛玉忙道“正在商议给家里备些不时之需的东西。老爷,可是朝廷里出了什么事?”
贾政听了这话,竟惨笑一声“备东西?好……好得很。是有先见之明。快,快去备!”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一般,身子前倾,对着王夫人和黛玉说道“别只备家用的了。快让人去把库房里那些鲜艳颜色的东西都收起来。把那些红灯笼、彩绸子全都撤了。还有……让针线房的人,连夜赶制麻衣孝服,越多越好。”
“老爷!”王夫人大惊失色,“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要预备这些丧气东西?”
贾政死死盯着王夫人,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好好的?天……要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屋里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颤声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今儿早上,皇上在干清宫……突急病,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去了,可是……可是说是已经……不中用了。”
“啊!”
屋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黛玉和宝钗只觉得手脚冰凉。
皇上不中用了?
这对于贾府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现在的皇上,那是元春的夫君,是贾府最大的靠山。
虽然皇上这几年身子不好,大权旁落,但只要他在位一日,元春就是贵妃,贾府就是皇亲国戚。
那些政敌,哪怕是飞扬跋扈的忠顺亲王,明面上也不敢把贾家怎么样。
可若是皇上崩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即位,贾家这个旧朝勋贵,尤其是还和忠顺亲王结了死仇的贾家,还能有活路吗?
“老爷……这……这可确切?”王夫人吓得浑身抖,几乎站立不稳。
“八九不离十了。”贾政颓然道,“工部尚书大人已经暗示我们,各自回家准备‘国孝’。这‘国孝’二字,岂是随便说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慌乱、甚至有些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传了进来。
“完了!完了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老爷贾赦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头上的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头散乱,脸色青紫。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贾政见状,厉声喝道。
贾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统,他冲进屋里,指着皇宫的方向,双眼圆睁,嘶声力竭地吼道
“驾崩了!皇上驾崩了!就在刚才!丧钟已经敲响了!”
这一声吼,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荣禧堂的每一个角落。
“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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